3月20日至4月12日,《山海图纪——许英辉本土系列艺术展》在珠海市古元美术馆展出。这场由珠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指导、珠海市古元美术馆主办、北京树美术馆承办的展览,汇聚了艺术家许英辉以《山海经》为核心的35组彩墨佳作,其中包括一幅长达21米的宏篇巨制,也有精巧的咫尺小品。
有人说这是一次“回家之展”。
这个词背后,藏着一段跨越数十年的艺术渊源,也藏着一个艺术家向心中“扫地僧”致敬的动人故事。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珠海市古元美术馆提供
向老院长“汇报”:古元美术馆里的“回家”时刻
“到古元美术馆做展览,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光荣。”
采访中,许英辉反复提到“光荣”这个词。他解释说,古元先生不仅是中国人民艺术家,更是他的“老院长”——中央美术学院的第四任院长。在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就读期间,许英辉曾亲耳聆听过古元先生的讲座。而那段记忆,至今鲜活。
“我上大一的时候,有人通知说古元先生要来搞讲座。大家都很激动,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去了电教室等着。”许英辉回忆道,“走到教室门口时,看见雕塑系门口有个老头儿正在低头扫地。我们还想,中央美院什么时候来了个新的环卫工?”
半小时后,铃声响了。那个扫地的老头儿走进教室,正是古元先生。
“后来大家戏称他为中央美院的‘扫地僧’。”许英辉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敬仰。这份敬仰,让他在五年前接到古元美术馆的展览邀约时,内心涌起了复杂的情绪:“很兴奋,但也惶恐不安,怕自己的艺术水平不够,给老院长丢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温暖和幸福”。古元先生是“老师的老师”,这份师承关系让他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展览,更像是一次向老院长交作业的“汇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
《山海经》:东方文明的“源代码”与万物互联的世界观
“《山海经》是我们东方文明的源头。”许英辉这样定义他持续创作近十年的主题。
作为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的毕业生,许英辉对民俗、神话的涉猎与学习,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了。但真正以《山海经》为主题举办大型个展,始于2017年。近十年间,他对这部上古奇书的研读从未停止,只是“以前读个皮毛,慢慢稍微了解了一点皮毛”,才觉得“稍微有一点心得了”。
当被问及《山海经》中最核心的精神是什么时,许英辉引用了第一次《山海图紀》展览时策展人张航写在前言里的一句话——“万物互联”。
“当你深读《山海经》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感受。动物和植物,植物和自然,和天地、山川、日月,都有互联的脉络在。”许英辉说,“这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文明早期的世界观的一个立足点”。
但他也坦承,《山海经》并不完整。“它是个残片。”许英辉提到顾颉刚、胡适等学者的研究,认为战国时期的社会改革可能对《山海经》造成过破坏。然而,即使是这些残片,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东方文明的源头——“《山海经》是我们这个文明早期观察世界、理解世界的途径和方法”。
烛龙与三棵神树:时间和空间的东方想象
本次展览中,有两组作品被许英辉视为“比较重要”的呈现。
一幅是长达21米、高3.6米的《烛龙》。烛龙在《山海经》中是自然之神,“比上帝还厉害”——一睁眼是白天,一闭眼是夜晚。许英辉用巨幅画面呈现了这个掌控整个宇宙的神祇形象,在古元美术馆高达8米的展厅空间里,这幅作品显得尤为震撼。
另一组则是三棵神树:扶桑、建木、若木。它们分别代表早上、中午和晚上,是“时间和空间的指向性标志”。许英辉特别提到“建木”与“中国”之“中”的渊源:在画像砖、画像石中,建木的形象与甲骨文中“中”字的写法一模一样——中间一竖代表建木,中间一个椭圆形捆在上面,上下有飘带。
“所以‘中国’的‘中’没那么简单。”许英辉说,“它除了是一个空间概念,还是一个时间概念。”
扶桑是生命之树,若木则是太阳栖息、睡觉的地方。这三棵树,构成了东方文明对宇宙秩序的独特理解。
从民间美术到当代语言:一种“往回挖”的创作路径
许英辉的作品,融合了壁画、剪纸、石刻、木版年画等民间美术的造型与色彩。这种将“大俗”的民间元素转化为当代“大雅”的艺术语言,是他长期坚持的创作方向。
“科技是向前冲的,文化是要往回挖的。”这句话,许英辉在不同的场合多次提及。在他看来,民间美术承载着中华民族最原初的审美基因和生命能量。那些看似粗犷、质朴的造型和色彩,恰恰是最接近土地、最接近心灵的艺术语言。
《山海图纪》中的鲲鹏、比翼、扶桑等上古意象,经过这种语言的重构,呈现出自由雄浑、充满生命张力的当代绘画形态。许英辉用彩墨的方式,让几千年前的神话人物和神兽重新“活”了过来,在画布上构建出一个万物共生、浪漫辽阔的艺术宇宙。
珠海印象:温润浪漫,与《山海经》气质相通
这是许英辉第一次在珠海举办大型个展。在此之前,他在南方只参加过联展。对于珠海这座城市的印象,他用了一连串的形容词:“温润浪漫,摇曳多姿,还有很深厚的文化底蕴。”
他专门去看了珠海渔女雕像,也感受了这座海滨城市的阳光和空气。作为北方人,他觉得珠海“很让人着迷”,各种感受都很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认为珠海的浪漫气息与《山海经》很吻合。“一提到《山海经》,咱们全体中国人都会认为,一个是神秘,另外一个就是浪漫。”这次展览,他特意挑选了一些与珠海气质相近的题材,比如鲲鹏、比翼等与大海相关的形象。
“庄子的《逍遥游》里,鲲就是大鱼的形象。”许英辉说,这些形象与珠海这座海滨城市的自然环境,在气质上很相近。
当被问到是否会考虑在珠海或大湾区进行公共艺术创作时,许英辉表示,如果要把珠海当作绘画背景,“到处都是”。他感受到珠海“柔软、温柔”的特质,与秦皇岛“大风大浪、有棱角”的北方气质截然不同。在珠海创作,可能会是“心花怒放的一种感觉”。
艺术家的精神性不可替代
许英辉在北京宋庄扎根多年。在他眼中,宋庄是一个“艺术基地、艺术家聚集区”,是艺术、艺术家、艺术平台和社会受众互相交流、切磋的地方,是“艺术创作的高地或基地”。
不同城市、不同场域给他的创作带来不同的影响。《山海经》的《南山经》与南方气质接近,有“比翼鸟”那样的浪漫;《北山经》则有“骏马秋风”的严谨。许英辉认为,《山海经》对各地自然环境、神兽性情、植物形态的描述非常准确,在创作时,这些不同的“场域”会带来不同的感受。
在AI时代,当数字技术可以轻易生成奇幻图像时,许英辉认为,艺术家手绘的不可替代价值在于“精神性和生动性”。
“AI生成的东西,我们一看就知道是AI生成的,因为它有那种千篇一律的规律性。”许英辉说,“但艺术从属于灵性,从属于人的精神性。人的情感、心灵,你怎么用规律、用概念来规范它?”
当他愤怒时,画面呈现的情绪和状态;当他喜悦时,呈现的情绪和状态——这些“活灵活现”的东西,不是数字和机器能复制的。“AI可能成为人的助手,能帮很大的忙,但唯一没办法的,就是对于人类心灵的复制和捏造。”
在他看来,艺术创作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技术,不是语言,而是情感、精神性和心灵的状态。
哀乐皆有:《山海经》是一条路径,不是目的
“《山海经》是我创作的一个路径,不是目的。”许英辉这样总结自己的创作理念。
他通过《山海经》这个“承载着深厚悠远文化密码”的概念,作为自己创作的桥梁,传达作为个体的艺术家对世界、对生命、对生活的体验和感受。
“我是渺小的,但《山海经》是伟大的。”他说。
当被问及在《山海图纪》的创作中寄托了怎样的情绪时,许英辉的回答很坦诚:“哀乐皆有。”
因为即使他的水平“不行”,但《山海经》厉害,所以他也很厉害。这种带着自谦的表述,恰恰道出了一个艺术家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
与年轻人交流,孩子的问题让他“流汗”
面对珠海市民,尤其是年轻一代,许英辉没有用“传递精神力量”这样居高临下的表述。相反,他说:“我不敢说传递给他们精神力量,我希望跟他们交流,让他们多给我提提意见。”
他称赞现在的年轻人“很厉害,见多识广”。因为AI和网络的发达,这一代人比他们年轻时见多识广得多。
在珠海的六七天里,他遇到了一些让他印象深刻的观众。有一次,一群小学生来看展览,拉着他问了好多问题。“问得我一脑门子汗。”许英辉笑着说,“那些问题很直白,很直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些孩子的问题,虽然具体内容他现在想不起来了,但那种“透明、清澈、纯澈”的东西,让他印象深刻。“如果我将来的艺术创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我将来会很厉害。但很可惜,我现在做不到。”
这份谦逊,或许正是许英辉能从《山海经》这部上古奇书中不断汲取养分的原因。面对几千年前的“源代码”,面对这个时代最年轻的目光,他始终保持着学习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