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珠海古元美术馆2号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观众走进展厅时,迎接他们的不是传统意义上挂在墙上的画作,而是一个由声音、水面、光线和互动装置构成的暗空间。在这里,水纹随着声波振动,光影在镜面上折射,观众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作品的形态。这场名为《错位的边界:媒介、感知与实践》的新媒体艺术展,试图探讨一个问题:在技术与媒介日益渗透日常生活的今天,我们与世界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此展览会一直持续到3月29日。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单位提供
边界不是固定不变的
走进2号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万博的金属蚀刻版画与灯光雕塑。这些作品以水和震动为媒介转化实验的起点,将抽象的自然现象凝练为视觉语言。沿着展线深入,观众会依次遇到实时互动装置《觉》、镜面影像装置《隙》、互动作品《洄》,以及胡淼淼的《共生》《共生的痕迹》等作品。八件作品分布在展厅各处,构成一个从“固定”到“开放”的感知旅程。
这是策展人张艺馨的国内首展,也是她将长期学术研究转化为展览实践的一次尝试。她在策展理念中明确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边界并非永恒不变的分隔线,而是在艺术实践中可以被不断突破、更新与生成的动态关系。
“错位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偏移——通过离开原本既定的位置,去重新观察和理解既有的结构。”张艺馨这样阐释展览主题的由来。而“边界”在她看来,也并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界线,“它会在实践与探索中不断被试探、被模糊,甚至被重新划定。”
这一策展理念直接决定了展览的作品选择与空间布局。张艺馨选择了李万博和胡淼淼两位青年艺术家参展,尽管她们的创作路径和媒介运用各有不同,但都从物质探索——光、水和自然出发,用实践去打破既定的边界。“万博的作品更理性、更具有实验性,而淼淼的作品更感性,更像是抒发内心与批判实践的结合。”张艺馨说,这种差异恰恰构成了两位艺术家在研究方向上的“边界错位”。
李万博:当声音被“看见”
在本次展览中,李万博带来了多件以声音为核心媒介的作品,包括金属蚀刻版画、灯光雕塑、声光交互装置以及特定场域影像。这些作品的共同特点是:声音通过水面振动、光线变化等方式转化为可见的结构。
在技术层面,李万博的作品与“音流学”密切相关。音流学研究的是声音振动如何在物质表面形成可见结构——当声波作用于水面、粉末或薄膜时,不同频率会产生不同的几何图案。
在李万博的装置中,声音通过振动单元传递到水面,使水形成细微的波动。“在创作过程中,我并不会把声音和图像看作两种完全独立的媒介。”李万博说,“对我来说,它们更像是同一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声音是振动的来源,物质是振动的载体,而光让这种结构被看见。”在她看来,所谓的“边界”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分界线,而是一种不断发生转译与生成的过程。
她以生命的起源为例阐述这一观点:“生命或许诞生于膜结构将原始生命体内环境与外部环境分割开来并开始进行物质信息交换的那一刻。这是物质上和时空上的双重‘边界’的建立,更是意义上‘边界’的建立。”
胡淼淼:人与自然的共生
与李万博偏重技术实验的路径不同,胡淼淼的作品更多地关注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她在创作中尝试降低人为控制的强度,让环境条件本身参与到作品的生成过程中——风、湿度或光线都会影响作品的状态。这种方式让创作从单向的表达,转变为一种与环境之间的协作关系。
在展览现场,胡淼淼的作品《共生》和《共生的痕迹》被安置在与李万博作品相对而立的小展厅中。两个展厅的元素都与自然物质相关——光、水、植物和泥土,形成了某种对话关系。
张艺馨在策展时注意到了这种差异与互补:“两位艺术家的作品非常有自己的个性,媒介也与我的研究兴趣相符,两位都从物质探索出发,用实践去打破这些边界并根据个人的创作方向进行延伸。
这种理性与感性的碰撞,在展览中为观众带来了更多元的观看和感受视角。当观众从李万博的技术装置转向胡淼淼的自然协作作品时,感知经验也在悄然发生转换。
特定场域:作品与空间的对话
《错位的边界》不仅是一场新媒体艺术展,也是一次特定场域的艺术实践。这意味着,展出的作品并非可以随意安置在任何空间中的“通用件”,而是针对古元美术馆2号厅的光线、声学条件以及观众动线量身定制的。
李万博的作品《洄》就是一个典型例证。这类装置对空间条件非常敏感:光线的控制会直接影响水纹在空间中的投影效果,而空间的声学条件也会影响振动系统的稳定性。在布展过程中,李万博根据现场的高度、墙面距离以及观众可能的观看路径,反复调整装置的位置和光源角度。
“这种空间中的流动性在最后也会被引入作品的体系,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李万博说。在她看来,作品进入美术馆之后,就不再是工作室中相对封闭的实验系统,而是开始与一个更开放的公共空间发生关系。
观众作为变量:从观察到参与
在《错位的边界》展览中,观众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观看者”,而是作品系统中的一个重要变量。
李万博的作品《觉》就是一个典型的互动装置。当观众触摸装置时,会触发水面的震动与声音效果。由于人体是电解质导体,每个人的身体构成不同,回路中的信号也不同,因此每个人触发的声音和图案都不尽相同。
“在我的装置系统中,观众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变量。”李万博说,“声音、水和光都对环境变化极为敏感,而观众进入到这样的系统之后,任何举动都会改变系统的状态。因此严格来说,观众从踏入空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作品的一部分了,无论他们是否有意为之。”
在展览期间,李万博观察到了许多这样的瞬间。她特别提到一个一家三口来看展的场景。孩子先进行了互动尝试,而后父亲和母亲分别去触碰和感受。每个人触发的声音和图案都不一样。然后三个人手拉手,孩子居中,父母两侧各伸一只手触碰装置,回馈到的声音和图案是之前三次都没有出现过的。
“他们笑了。”李万博回忆道,“物理事实和情感事实在同一个瞬间发生,互不干扰,又彼此加深。那大概是这件作品被激活得最完整的一次。”
这件作品的底层逻辑是:人体是电解质导体,每个人的身体构成不同,回路中的信号也不同。三个人串联成一个导体系统,结果自然又是另一种。但这个物理事实,最终以一种温情的方式被演示出来。
技术、感知与自然的三重奏
《错位的边界》展览中,技术与感知的关系成为一个反复出现的话题。李万博的作品涉及声音可视化、AI生成等技术手段,但她对技术的理解超越了“工具论”。
“如果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我更关注的是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经验世界’的方式。”李万博说,“技术不仅是外在的工具,它也会成为一种感知的媒介。通过这些媒介,一些原本不可见或难以直接感知的现象,例如振动、频率或数据结构,会被转化为可以被观看和体验的形式。”
在她的创作中,技术首先是一种方法,但也会逐渐成为表达的一部分。“很多时候技术不仅仅是实现一个想法的手段,它本身也会带来新的可能性。”她说,“技术既不是完全中性的工具,也不是独立的主题,而更像是一种感知结构。它重新组织了声音、图像与身体之间的关系,让观众在体验中意识到自己与这些现象之间的联系。”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层面,李万博的作品传达着某种思考。“自然的智慧无法被语言精准表述,这本身就是我创作的出发点之一。”她说,“我不试图‘解释’自然,而是试图重建某种感知条件,让观众在物质现象面前暂时放弃解释的冲动并回归到物质性本身的共鸣。”
水面在特定频率下生成的驻波节点,光在液体界面的折射路径,振动在不同密度介质中的衰减方式……这些都不是李万博“设计”出来的,而是物理规律本身在特定条件下的显现。“我所做的,是搭建一个可以让这些现象被看见的框架。某种意义上,作品的真正作者是这些规律,我只是它们的场域建造者。”
她的作品试图让媒介的存在变得可感,而不是消失。“振动器、水、光——这些装置元件我从不刻意隐藏它们的物理逻辑,因为我希望观众在感知现象之美的同时,也意识到这个感知是被一套人工系统所中介的。这种双重意识,对我来说比单纯的‘沉浸’更诚实,也更有意思。”
展览的意义与延伸
《错位的边界》展览将持续至3月29日,古元美术馆2号厅将成为一个感知实验的场域,邀请观众在互动与体验中,感受媒介实验带来的全新感官共振。
对于策展人张艺馨来说,她希望带给观众的是一个感官互动场所,但观众的所看所感,最终是从个人的审美与阅历出发的。“我希望观众能够通过与作品的互动和观看,产生关于作品的自己的理解。”
对于艺术家李万博来说,她希望观众带走的,是一种对自身感知的轻微陌生感。“我们太习惯于快速处理信息、提取意义、然后继续前行。这些作品想做的,是在那个惯性里插入一段短暂的停顿。”她说,“我希望大家能在沉浸的体验中,把注意力还给感知本身,在还没开始问‘这是什么’之前,先停在那个感受里。”
李万博的创作起点也在这里:水面振动的那一刻,声音在空房间里慢慢衰减的方式,光进入水面时反射的角度。“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太习惯了,不再真的追问。”
“如果有人离开之后,会去注意窗玻璃上的雨痕,或者停下来听一段在房间里慢慢消散的声音——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那个注意力的转移,才是我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在技术与媒介日益渗透日常生活的今天,《错位的边界》展览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我们习惯了通过屏幕看世界、通过录音听世界,我们与世界的直接感知关系还剩下什么?当观众走进展厅,用手触摸装置,看着水面随着自己的触碰而振动,听着声音在空间中消散——那一刻,边界被打开,感知被重新激活。
而这,或许正是这场展览最想传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