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仅是‘会飞的花朵’，更是自然界中最精妙的生命之一。它们用绚丽的色彩点缀着我们的世界，而它们之中那些被封印在石头里的远古同类，则向我们诉说着亿万年前地球的故事。”陈敢清，一位执着于蝴蝶摄影与科普的专家，在近30年的探索中，将镜头对准从翩翩飞舞的现代蝴蝶到沉睡亿万年的古老化石。在他的介绍下，我们见到了各种蝴蝶影像和一批珍贵的化石资料，听他娓娓道来这些“大自然精灵”的前世今生。
采写：本报记者 余沁霖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蝴蝶的世界：
珠海记录到130多种
“人们常说‘小昆虫，大世界’，这句话在蝴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陈敢清介绍，蝴蝶属于昆虫纲鳞翅目中的蝶类，中国已知种类约2000种，而在珠海就已记录到130多种，分属凤蝶、粉蝶、斑蝶、环蝶、眼蝶、蛱蝶、蚬蝶、灰蝶、弄蝶共9科。这些蝴蝶不仅形态各异，生活史也极为精巧。
蝴蝶是完全变态昆虫，一生需经历卵、幼虫、蛹、成虫四个截然不同的阶段。陈敢清特别强调，即使在寒冷的冬季，蝴蝶也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不同种类的蝴蝶会选择以不同的形态越冬，这是它们对自然节律的智慧回应。”他以珠海为例指出，在南方温暖的冬季，虎斑蝶、青斑蝶、幻紫斑蝶、酢浆灰蝶、菜粉蝶等依然活跃在城乡和海岛之间，而在西南端的荷包岛蝴蝶谷，甚至出现了成千上万只斑蝶集体越冬的壮观景象。“它们密密麻麻停栖在避风向阳的树枝上，远看仿佛一片片斑斓的‘蝶叶’，成为冬日里一道独特的生命风景。”
二十六载追寻：
镜头记录蝴蝶一生
自投身蝴蝶摄影以来，陈敢清连续26年携带相机行走于全国各地，系统记录蝴蝶的各类生命活动。“我不仅拍摄蝴蝶采花、嬉戏、交尾、产卵、羽化、越冬等关键行为，也关注它们的日常细节，力求呈现一个真实、完整的蝴蝶世界。”他展示了一系列图片，从凤蝶幼虫取食嫩叶到蛹壳内成虫的挣扎而出，从斑蝶集体吸水到灰蝶在花间穿梭，每一张照片都是时间与耐心的结晶。
长期的野外观察让他对蝴蝶的越冬策略有了深入理解。“有些灰蝶以卵越冬，成虫将卵产在植物休眠芽的基部，蜡质的卵壳帮助它们抵御严寒；许多蛱蝶、粉蝶、弄蝶的末龄幼虫则钻入落叶层、卷叶成筒或集体织巢，依靠保护色和群体保温度过寒冬；凤蝶常以蛹越冬，幼虫在秋末寻找石缝、杂草等隐蔽处化蛹，体色变得与周围环境相似；而斑蝶、部分灰蝶和粉蝶则以成虫形态‘猫冬’或迁徙。”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不仅具有科学价值，也让更多人了解蝴蝶生命的坚韧与多样。
远古的召唤：
寻觅蝴蝶化石的艰难之路
古代的蝴蝶是什么模样？对于这个问题，陈敢清多次前往图书馆和自然博物馆查阅资料，却发现在众多古生物化石中，蝴蝶的身影几乎难觅踪迹。
“蝴蝶身体脆弱，翅膀薄如蝉翼，触角和足纤细易折，这些特征使得它们极难在沉积物中保存下来。”陈敢清解释，化石的形成需要生物体被快速掩埋，并与空气隔绝，经过漫长的石化作用。对于蝴蝶这类脆弱生物，这一过程尤为苛刻，“即便有幸形成化石，在后期发掘、切割岩块的过程中，也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坏。”因此，全球范围内已发现的蝴蝶化石屈指可数，且大多保存不佳，清晰图片更是凤毛麟角。
辽西之行：
直面1.4亿年前的蝶影
怀着对古蝴蝶的深切好奇，陈敢清专程从广东前往辽宁，探访著名的化石产地，终于见到了形成于晚侏罗纪至早白垩纪、距今约1.4亿年的昆虫化石，其中就包括极其珍贵的古蝴蝶化石。
“这些化石被封存在特定的环境中，我们不能直接触碰，但透过保护层，依然能清晰辨认出它们的形态特征。”陈敢清展示了他拍摄的古蝴蝶化石照片——一块深色岩石上，蝴蝶的轮廓依稀可辨，翅膀的形态与现在的粉蝶、眼蝶有相似之处。“这块化石比北美科罗拉多州发现的类似喙蝶科化石早了1.1亿多年，为研究蝴蝶的早期演化提供了重要线索。”
除了蝴蝶化石外，辽西地区还出土了丰富的其他昆虫化石，如直脉蝎蛉、褐蛉、曲鸣螽、蠼螋、泥蜂、叶蜂、亮间蜓、草蝉、叶蝉、大蚊、石蛾、小蠊等，涵盖了长翅目、脉翅目、革翅目、直翅目、膜翅目、蜻蜓目、半翅目、双翅目、毛翅目、蜚蠊目等多个类群。这些化石共同证明，在1.5亿年前，辽宁地区曾是一片湖泊星罗棋布、森林茂密、火山活动频繁的生机盎然之地。
全球视野：
稀少而珍贵的蝴蝶化石发现
通过文献研究，陈敢清梳理了全球蝴蝶化石的发现脉络：
德国在北部地区发现了约2亿年前的鳞翅目化石，这些化石跨越三叠纪与侏罗纪的界线；日本于2023年在群马县上部鲜新统地层中出土了一块蛱蝶科化石，成为该国首次报道的新品种蝴蝶化石；美国在科罗拉多州发现了2500万年前的蝴蝶化石，并在始新世地层中找到了一些古老蝶类痕迹；法国在19世纪于渐新世地层中发现过蝴蝶化石；缅甸琥珀中保存了约9900万年前白垩纪中期的兼翅总目昆虫化石，为研究蝴蝶与飞蛾的演化提供了线索；多米尼加则在2000年后于中新世琥珀中发现了两只蝴蝶个体。
“尽管有多国报道，但蝴蝶化石的数量依然极为有限，且大多保存状态欠佳，具体种类难以精确鉴定。”陈敢清指出，这些零星的发现恰说明了蝴蝶化石的珍贵性，每一块都是穿越亿万年时光的幸存者。
化石的形成：
一场低概率的“地质奇迹”
“每一块化石的形成，都是一系列极端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可谓地质史上的‘奇迹’。”陈敢清详细阐述了化石形成的必要条件。
通常情况下，具有骨骼、牙齿、贝壳等坚硬部位的生物更容易形成化石。但在特殊条件下，鱼类、鸟类、昆虫等脆弱生物也可能被保存下来——它们必须在死亡后迅速被沉积物（如泥沙、火山灰）掩埋，与氧气隔绝，避免腐烂或被其他生物破坏。随后，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这些被埋藏的生物体经历复杂的石化作用，有机质逐渐被矿物质替代，最终固结在岩层之中。
“这一过程至少需要数万年甚至数亿年，且对温度、压力、矿物成分等条件极为敏感。”陈敢清强调，“据估计，能够形成化石的生物不足历史上所有生物的万分之一，而能够被人类发现并研究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每一块化石都是不可再生的自然遗产，具有无可替代的科学价值。”
热河生物群：
辽西化石宝库的科学意义
辽西地区的化石发现始于1923年，当时地质学家在凌源首次发现古生物化石，并提出“热河系”概念。此后，这里逐渐成为世界级的化石宝库，以产出精美的“热河生物群”而闻名。
“热河生物群主要保存于陆相沉积岩中，涵盖了淡水生物、昆虫、鱼类、带羽毛的恐龙、早期鸟类等多个类群，完整呈现了中生代晚期陆地生态系统的面貌。”陈敢清解释，这些化石不仅种类丰富且保存质量极高，甚至能清晰显示羽毛、皮肤纹理等细微结构，为研究生物演化、古环境变迁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材料。
他指出，辽西地区在侏罗纪至白垩纪期间经历了频繁的火山活动，火山灰的快速沉降为生物遗体的保存创造了理想条件。“正是这种独特的地质背景，才让这些脆弱如蝴蝶的精灵得以跨越亿万年时光，与我们‘相见’。”
影像与文字：
架起科学与公众的桥梁
作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陈敢清始终致力于通过影像和文字，将专业的科学知识转化为公众易于理解的内容。
“通过拍摄蝴蝶的生存状态、栖息环境、与植物的关系，我们可以间接了解一个地区的生态质量。”陈敢清表示，他的作品不仅记录美，更希望唤起人们对自然保护的关注，“每一只蝴蝶都是生态链中的一环，它们的存续与森林、湿地、气候乃至整个生物多样性息息相关。”
未来，他计划系统整理多年积累的影像资料，按蝴蝶的生命周期、行为类别、地理分布等主题进行归类，并配以通俗的科普解说，出版成书或举办专题展览。“我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蝴蝶的完整生命故事，理解它们从卵到成虫的蜕变，从现代到远古的延续，从而真正懂得欣赏、尊重并保护这些自然的精灵。”
陈敢清希望，这些“烙印在石头上的精灵”不仅能增进人们对古生物学的了解，也能引发对生命、时间和自然的哲学思考。他将继续行走在观察与记录的路上，用镜头捕捉蝴蝶的每一瞬美丽，用脚步追寻化石的每一段历史。“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自然的故事永远在继续。而我能做的，就是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和讲述者，让这些精灵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看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