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胭脂描过眼尾,镜子里的老太太渐渐隐去,青衣程雪娥、老旦姜桂枝、花旦祝英台次第浮现。
2025年12月31日上午10点,70岁的李晓林已经坐在珠海市文化馆化妆镜前。拍底彩、打底红、刷胭脂……她用一支细笔在眼皮上勾出流畅的弧线,为千年传说中的祝英台描画眉眼。
再过几个小时,她将登上文化馆小剧场的舞台,唱起《柳荫记》里那句“自从别兄转家乡”。台下坐着慕名而来的游客、金发碧眼的外国留学生,还有一群试图让京剧在珠海生根的“同道中人”。
这是珠海海湾艺术团及珠海老年大学京剧俱乐部一起举办的迎新年京剧演唱会:15个节目,29名演员,从10岁到80岁,从传统《贵妃醉酒》到现代《红色娘子军》,这群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退休老人,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完成他们第1000余场公益演出。
文/图:本报记者 余沁霖
当皱纹遇见油彩:戏剧教会我们如何去爱
80岁的孟宪庭在后台仔细检查自己的妆面。今天他要演两个角色——《打龙袍》里诙谐的丑角灯官、《钓金龟》里孝顺的儿子张义。前者他唱了60年,后者他将与73岁的妻子朱汉珍同台。
“我是天津人,从小在京剧窝子里长大。”孟宪庭说话带着相声般的节奏感。1963年高中毕业,他本该上大学,却遇上天津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一转身当了兵。在海军做炊事员时,业余时间他常溜去听戏。退休后来到珠海,他发现这座南方城市“几乎是京剧的沙漠”。
2005年,他在珠海老年大学拉起一支京剧队。最初只有三五个老头在家敲锣打鼓,缺个打锣的,他拉来从没唱过戏的妻子朱汉珍。“发现她嗓子好,我就教她。”孟宪庭笑着说,“现在我成了她的跟班。”
朱汉珍的妆是自己画的——初学时拿丈夫的脸练手,现在已是团队里的化妆老师。“开始就是看视频、自己摸索,看专业演员怎么画,我就试验。”她笑眼弯弯。从老旦到花旦,如今她什么都能唱。问起京剧对夫妻感情的帮助时,她说得朴实:“互相扶持,一起学习。”
化妆间里,这样的夫妻档不只一对。王北俭和王景阳在《红灯记》刑场一折中扮演父女,现实生活中他们是相识数十年的票友。京剧成了他们退休后最郑重的约会——每周三次排练,互相纠正唱腔,演出前帮对方检查行头。
“我这个人,在天津时亲戚朋友多得不得了,但在这里……”孟宪庭顿了顿,“就像戏词里说的‘桃园三结义,弟兄三人’,我像是多出来的那个‘孤独一支’。”京剧填补了这种疏离。在抑扬顿挫的西皮二黄里,这群随着子女南迁的老人,找到了新的身份认同。
75岁的团长林汉仪最懂这种感受。2008年来到珠海,她发现这里“以广东粤曲为主,京剧群体很小很小”。“如果没有热爱的信念,根本搞不起来。”她几乎把全部退休时间投入剧团——自学化妆,再手把手教给团员;自筹资金,带团队去香港、澳门、新加坡义演。
“印象最深的是,我把珠海的京剧票友的演唱推上了一个台阶。”林汉仪语气里满是骄傲,“他们原来不能登台的,现在能登台了;原来不会化妆的,现在能自己化妆了。”15年,上千场演出,几乎全是公益。
问她值得吗?林汉仪回答得干脆:“喜欢就是爱,就这么简单。”
十岁变脸少年:当将军令响起,未来正在入场
开场锣鼓响起时,10岁的杨儒瀚深吸了一口气。
他穿着厚重的戏服,脸上已经套了七层面具,每一层都用细线巧妙连接。音乐是京剧曲牌《将军令》,他要表演的却是川剧变脸——这是导演特意设计的融合,寓意“薪火相传”。
“变脸就是我那个脸谱会变。”杨儒瀚语气稚嫩。5年前跟母亲去四川旅游,他在一家茶馆第一次看到变脸,“就好想学啊”。回到珠海后,母亲找来老师,后来又送他去天津专门学习。现在,他通过视频课继续练习。
母亲知道儿子吃了多少苦:多层脸套闷热难耐,其他小朋友玩耍时,他要练习金鸡独立等基本功。但杨儒瀚从不对人说“困难”二字。“没什么困难。”他眨眨眼,“每次上台都很享受。”
表演互动中,他走下舞台,与坐在前排的外国留学生一一握手,将中国脸谱挂件送到他们手中。这个互动环节让全场沸腾——巴基斯坦学生好奇地触摸他戏服上的绣纹,俄罗斯女孩举起手机全程记录。
在台下凝望的李晓林心中漾开一片温暖,少年的表演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孙女。她的孙女今年十几岁,看过奶奶的剧照,玩过奶奶的妆面,还在学校表演过《红灯记》里的小铁梅。对她而言,这种“隔代传承”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循环。
“其实很多孩子心里是喜欢京剧的。”朱汉珍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惋惜,“但珠海整体上还是缺少一种持续的氛围。”票房虽在,却常显冷清;热情虽有,却难觅长久的舞台。她提及,原本演出还有另一名孩子要献唱《菊花园》,却因故未能到场,言语间满是遗憾。“我们毕竟年纪大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多带带孩子们。”
正因如此,杨儒瀚站在台上的小小身影,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令人动容。因为透过这个10岁少年专注的眼神和利落的招式,我们所看到的,远不止一场精彩的技艺展示,更是一簇跃动的火苗,一道照亮古老艺术前路的微光——那是一个可知可感的、充满生命力的未来。
当京剧遇上外国友人:这是世界的语言
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留学生举着手机,试图理解戏曲里的意思。京剧的唱腔对他来说陌生又迷人。他分不清老生和花脸的区别,但能感受到演唱者嗓音里的辽阔苍劲。
这是海湾艺术团戏曲队演出时的常见场景——观众席里总有几张外国面孔。珠海高校的留学生、外企员工、跨国婚姻家庭……他们被“Chinese Opera”吸引而来,离开时往往带着对中国文化更深的理解。
这次演出,来自俄罗斯、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亚、柬埔寨等国的留学生与友人特意前来观摩。台下那些专注而好奇的异国目光,让台上的表演者们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劲头。他们知道,每一次字正腔圆的吐纳、每一个精准传神的招式,都不再只是寻常的表演,更成为一座沟通中西、传递韵味的无形桥梁。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他们深知,京剧是一座不需要翻译的桥梁。
演出最后,全体演员上台合唱毛泽东诗词《七律·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旋律响起时,台下观众自发跟唱。这一刻,京剧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粹”,而是这座城市文化生活的一部分,是这些老人晚年精神的寄托,是连接不同代际、不同文化背景者的纽带。
锣鼓声歇,水袖轻收。
李晓林仔细卸下妆面,祝英台的眉眼渐渐淡去,70岁的面容重新浮现。她小心收好头面,如同收起一段短暂而璀璨的梦。2026年元旦,她将回归奶奶的身份,给孙女讲舞台上的故事。
当七旬祝英台对镜梳妆,当十岁少年变换脸谱,当外国友人学着比划兰花指——千年戏韵便在这南国海滨,完成了一次安静而有力的苏醒。
海湾艺术团的下一场演出已经排期。节目单正在拟定,或许会有新的年轻面孔加入,或许会有更多外国观众到来。但不变的是,每周二、四、六的下午,珠海市老年大学那间排练室里,胡琴声会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