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就姜一铁“耍流氓”的作风问题,岑州县委、县政府召开紧急会议。
程树青稳稳当当地坐在会议室,他心里很清楚,男女作风问题势必成为压死姜一铁唯一且不可再翻身的一根稻草。不需要自己开口,今晚的会议气氛肯定是同仇敌忾、愤怒谴责。果不其然,李福安书记怒气冲冲走进来,人没坐下先拍了桌子:“姜一铁简直就是给我们党,给我们岑州丢脸!”一句话给今晚会议主题定了性。
组织部部长蒋红梅,是在座的县领导中唯一的女同志,大热天长袖白衬衫袖口、领口紧扣,脖子捂得严严实实,她手拿钢笔敲打着会议桌,一脸正气说道:“我从省城到岑州来一年多时间,听到不少人在我耳朵旁说姜一铁这方面能干、那方面优秀的,把他夸成了一朵花,甚至有人对组织上安排姜一铁到机械厂工作,当我面叫嚣什么‘不公平’。当时我就很怀疑,因为我始终相信一个大多数人说好的人绝对就是有问题的人。今晚发生在姜一铁个人身上的事件,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对姜一铁的监督、防范远远不够,没有从深处挖掘姜一铁资产阶级淫乱思想根源。一个党员,厂领导,乱搞男女关系,给党和组织严重抹黑。我建议,必须开除姜一铁的党籍,严肃处理,不能让‘耍流氓’‘搞破鞋’这一套影响我党形象,必须给每一个党员和领导干部敲响警钟。”
程树青差点笑出声。凡是调到岑州来的干部,通过不同渠道了解其人其事,是程树青必做的功课。蒋红梅,早年参加革命工作,后来嫁给了自己的领导,再后来夫妻双双转业到江南省。丈夫资格老,当上省级领导,谁料很快看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一个是英雄、领导;一个有文化、年轻,二人很快你侬我侬。丈夫向蒋红梅提出离婚。蒋红梅得知离婚原因后大闹,直接闯到省委书记办公室,要求组织严肃处理女方,保住自己的婚姻。结果婚姻是保住了,丈夫被组织严肃处理,贬到义山行署当了某个局的副职。蒋红梅随丈夫离开省城,一时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于是暂时放到岑州担任组织部部长。姜一铁的桃色事件直接捅到蒋红梅的腰眼上。
“又要回去给老公敲警钟了。”程树青正偷笑,耳边猛地响起李福安声音:“程树青同志,你的意见呢?”程树青一愣,故意深吸一口气,慢慢叹出来,一吸一叹间想好了说法:“今晚发生在姜一铁身上的恶性事件,在我们岑州还是第一次。我同意蒋部长的意见,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防将来再出现同样恶劣的事件。不过,眼下有一个问题,行署已经下达了姜一铁的调令,他是走还是留?我们是不是应该和行署通个气?”程树青很精明,他必须先把姜一铁的退路给堵死。李福安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姜一铁人没去报到,自然是由我们岑州来处理。蒋部长,你明天一早就去蓝阳,向地委和行署汇报。我们决不能让一个带着犯罪嫌疑的人去行署工作。”
“我完全同意李书记的意见。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分别汇报。”蒋红梅坚定地回答。
地委大院,邹副书记办公室。蒋红梅义愤填膺地汇报姜一铁的情况,偶尔,情不自禁把自己代入丈夫和女大学生纠缠的场景。邹副书记严肃的脸不时发生微妙的变化:震惊、怀疑、气愤、无奈、疑问……听对方介绍整个事件经过的时候,历经政治风暴多年的邹书记,不由得心里首先打上了大大的问号:在姜一铁调令刚下发,人没来得及报到的节骨眼上发生“桃色事件”,而且抓人的是方华、报案的也是方华。姜一铁不善于在官场上圆滑行事,性格直,能力强,被人尊重,同时也遭人非议,如果要打击他,诬他清白是最有效的手段了。听到蒋红梅说要将姜一铁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时,邹副书记忍不住开口道:“我对姜一铁同志不是一朝一夕的了解,你们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去实地做进一步调查?”
蒋红梅诧异地反问道:“还需要调查吗?方华同志虽然不是把他们抓到床上的现行,但女的身上淤青就是证据。”“淤青,不代表一定就是姜一铁造成的。”邹副书记叹口气说道。
“邹副书记,你这是什么态度?”蒋红梅心想:我资历不比你浅,你给我摆什么老资格?心里想着,嘴上脱口而出:“你是想包庇姜一铁吗?”此话一出,空气凝滞了——严酷的政治斗争中,一旦牵涉到包庇,则被视为阶级立场、与所包庇的人划不清界限,严重点,则与姜一铁“作风问题”行为视为同罪。
“蒋红梅同志,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你喜欢的不一定就是对的;你不喜欢的,不见得就是错的。”邹副书记脸一沉,“我们党讲的是实事求是。如果我们只凭感情用事,不问青红皂白将姜一铁开除党籍、公职,最后却发现姜一铁的事情是被别有用心的人诬陷,那么你、我就是对党、对他个人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邹书记话里有话,蒋红梅听出来了,顿时语塞。“你回去吧。姜一铁的问题,我和地委、行署相关领导会找李福安同志进行进一步讨论。我党的政策是‘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认真调查一下再下结论也不迟。”
蒋红梅站起身,执着地说道:“好。调查的事情就交给我岑州组织部来办。”转身迈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