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丹宁
这是一帧较为特殊的画作,由西溪汪采白祖孙三人合作完成,还有后来齐白石也参与其中。此作,由采白儿子汪勖予(字克劭)画狸奴,采白补景,采白父亲汪福熙与齐白石落款。
此轴,为一件跨时段完成的民国文人合作立轴,集绘画、两人题跋、金石篆刻于一体。底层绘事完成于1938年(戊寅年),汪氏祖孙三代合作;1947年(丁亥年),87岁的齐白石见此旧迹,恰逢画的主人璞珩先生五十大寿,而画面中又有“猫、蝶”。且画作又是老朋友、汪采白祖孙三代共同完成的,于是白石翁欣然提笔,在画首篆书“耄耋”大字并题祝寿款识、钤印,遂成一件汇集徽州汪氏家学与京派大家笔墨的复合式祝寿珍品。画以猫蝶谐音“耄耋”,是传统贺寿题材,而纸上层累的笔墨与款印,又远远超出普通应酬画的范畴。就这样,此作摇身一变,便成为一帧贺璞珩先生五十大寿的作品了。
该作中,狸奴,乃整幅画面中最核心、最动人心魄。但见其雄踞危石之上,目光炯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足见勖予先生绘画之功力(汪勖予后来任中央美院华东分院教授,与黄宾虹同事)。狸奴身体沉伏,肩背以泼墨大写意挥写,墨色沉厚如堆云,浓墨写脊背,以留白、淡墨晕出胸腹。颌下绒毛,触手可及,黑白对比强烈。四爪与面部却不取狂放写意,转为工笔:爪趾锋利分明,趾尖微勾,紧紧扣住山石棱角;头部压低,双耳后敛,目光向下,瞳孔紧盯花间飞舞的彩蝶,凝神蓄势。将猫欲扑未扑那一瞬间的蓄势待发、警觉灵动刻画得活灵活现。作者并不拘泥于琐细皮毛描摹,躯干放逸写意,五官爪足精微写实,大写意的气势与工笔描绘的神、态兼备。既承袭海派画猫的表现路数,又没有流于俗画的甜熟匠气。石面的简淡皴笔托住猫的重量,静石与动猫形成张力,整只狸奴精、气、神十足,是民国猫画当中水准极高的一件作品。汪克劭传世作品稀少,此作,可视为其存世代表。
山石、竹枝、野菊、花蝶,皆由勖予父亲汪采白绘就。汪采白(名孔祁)平素以新安派青绿山水名世,花鸟存世不多,此轴可见其多面笔墨修养。山石以水墨兼浅绛、青绿,皴笔灵动散逸,不做刻意雕琢,把新安山水清简苍润的笔意移植入花鸟立轴;竹枝硬挺爽利,顿挫分明;左下角秋菊野花点染错落,蓝黄菊蕊、残花疏枝铺写出秋庭意趣。彩蝶翩跹在花枝之下,恰好承接狸奴的“虎视眈眈”视线落点,完成“猫、蝶、耄耋”题材的意象闭环。构图布局颇见巧思:狸奴顽石压占画面右上,花、竹、草、蝶群布于左下,对角遥相呼应。上重下轻之势,依靠左下角繁密花草稳住全局,虚实开合有度。景物不作满铺,留出大量纸底,保留文人画的空疏韵味,区别于市井画作的繁艳堆砌。
此作最特殊之处,在于纸上存在两套不同时期、不同大家的题识,各自有完整逻辑,款印互证:
汪福熙,汪采白之父,晚清徽州举人,曾任职于北洋大学堂,学人书法。时年七十九岁,在画作上行书记述缘起:“戊寅秋九月,命孙克劭画狸奴,儿子孔祁补景,奉赠璞珩先生、超南夫人博粲。汪福熙题,时年七十有九。”长题交代作画人分工、受赠对象、创作年月,叙事完整清晰。书风沉厚朴拙,是徽派学人笔墨,下方钤汪福熙自用印两方。这是1938年最初成画时的原始记录,是整件作品的底层文献。
时隔九年,齐白石八十七岁,在旧作上方补写篆书大字“耄耋”,旁书:“璞珩先生超南夫人,长寿。八十七岁白石”,钤两方齐氏印章。篆书“耄耋”字形奇崛雄浑,是齐白石典型金文篆法,线条老辣顿挫,气势压顶。八十七岁,是齐白石本人此时的年纪。并非同场合作,属于后补题:1938年汪家绘赠璞珩先生。九年后,至1947年,八十七岁白石翁见旧画而再作题额,时逢璞珩先生五十大寿,重申祝寿之意。两套题跋墨色新旧有细微差别,与跨时间创作的史实相合。此作书、画、印合璧:祖父汪福熙的学人书法、父亲汪采白的新安笔墨、孙儿汪克劭生动的狸奴、齐白石雄浑的篆额。不同地域、不同代际的笔墨汇聚于一纸。汪氏祖孙三代合作完成。汪采白花鸟补景存世稀少;后段补题,齐白石87岁亲笔篆书题款,为旧作追加贺寿题字;跨两个时间段的题款叠加在同一立轴。这是齐白石与汪采白交游极难得的实物证据,不是传说,纸上款印俱全。不是雅集同作,而是九年之后对旧作的追认题赞,这在民国书画实物中实属罕见。
此作,汪勖予的狸奴造型传神生动,为全画眼目;汪采白补景把新安山水笔意融入花鸟,存世少见;汪福熙的长题交代作画人分工、受赠对象、创作年月;齐白石补题篆额雄浑老辣,为画面增重。虽属于应酬题材,但无俗媚之气,动静相生,构图成熟。清晰展现了民国文人画作一种特殊形态:先绘赠,多年后受祝人寿数再增,名家复于旧迹之上补题,一层一层叠加时代印记。此《耄耋图》不只是一幅吉祥花鸟,更是一卷凝固在纸本上的民国交游史。传神的狸奴吸引观者目光,而层层落款印章,也是这件作品真正耐人寻味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