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修谱,家兴续谱,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上次修谱还是民国年间,几十年过去,族人星散、世事更迭,如今躬逢盛世,黄山一脉胡姓同族便商议着再续家谱,修谱主笔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经过一番波折,爷爷退休第三年,终于被族人推举为胡氏修谱主笔。
他退休前从事文字工作,笔墨功夫本就娴熟,便乐得接下这活儿。第二天就置办了纸笔本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没承想,麻烦接踵而至。族里在外任职的人纷纷登门,有人塞名片求多写几笔职务,有人递红包盼美化履历。爷爷一一婉拒,直到翻开旧谱,看见那条墨迹斑驳的族规:“凡外出为官者,一律不入家谱。”
他皱起眉。如今族里在外当干部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难道全要除名?
为解疑惑,爷爷登门拜访族中最年长的胡太公。太公已九十高龄,颤巍巍讲起一段往事:乾隆年间,族里出了一个进士外放知府,修谱时主持者执意将其除名,并在族规中规定:凡外出为官者,一律不入家谱。全族哗然。
没过几年,胡知府便因贪腐获罪,被判诛族。衙役来拿人时,族谱上早无此人姓名,全族才躲过一劫。
“那人从小爱贪小便宜,主持修谱的长辈怕他日后惹祸牵连全族,又不好明说,才出此下策。”太公叹道,“那是保命的法子,不是咒人。”
爷爷若有所思。次日他去了区史志办,得到的答复很明确:“封建旧俗早该淘汰,修谱当实事求是,不为尊者讳,不为亲者隐。”
他豁然开朗。
新谱修订时,爷爷不仅删除了那条为官不得入籍家谱的族规,还将当年被除名的官员补回,并添了新族规:在外为官者,家中田地由族人代管;有义务资助族中子弟读书;必须清廉自守,若有作奸犯科,罪行必载入谱中,永为警示。
谱成那天,全族聚餐。有人问爷爷:“要是以后真出了贪官,写进谱里,岂不是丢祖宗的脸?”
爷爷端起酒杯,笑了笑:“祖宗的脸,是清白的后人挣来的,不是靠瞒出来的。”
日子就这么在翻谱、核对、调解中一天天过去,爷爷的头发又白了几缕。他时常坐在院子里,就着夕阳的光校对字迹,奶奶端来温好的茶,笑他比上班还忙,他却说:“这谱修好了,往后几百年,族里的孩子都知道自己从哪来,比啥都值。”
转眼就是冬至,新谱终于付印。爷爷捧着刚送来的谱书,烫金的“黄山胡氏族谱”六个字在阳光下发亮。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补录的乾隆年间那位知府的名字,旁边添了小字注:“曾任知府,后因贪腐获罪,警示后人。”
·胡海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