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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第一粒桂花

日期:09-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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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 静

  第一粒桂花的香是带着湿气的。幽幽的,絮絮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丝丝缕缕的。你不必深呼吸,不必狂喜,也不必与谁分享,只需平静,只需窃喜,只需自己立于桂树下。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

  露珠还没从草叶上退去,薄雾贴着地面游走。桂花就这么开了,不知什么时候开的,也不知哪一朵先开。密密地藏在叶腋间,米粒大小,淡黄色,若不是香气泄漏,你几乎要以为这棵树还要再沉默些日子。

  这香是缓慢的,迟疑的,像一个人欲言又止。不汹涌,不霸道,你以为它散了,它又绕回来,牵一下你的衣角。你低头嗅时,它偏远了;你不在意时,它又近了。

  风过时,几粒桂花飘下来,落在肩头,落在掌心,落在脚边湿润的泥土上。极小,极轻,像一声叹息的重量。你不敢动,怕一动就碎了。可它们本就是碎的——碎成这般细密,碎成这般不惊动任何人。

  忽然想起祖母。她也曾这样站在桂树下,手里捧着新落的桂花,说要渍糖桂花。那一年秋天特别长,桂花开了三茬,祖母的白发上也沾了三回。后来她走了,桂花树还在。每一茬花开,都像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轻轻点头。

  太阳渐渐升起来,雾散了。桂花的香也跟着变了些,从湿润变得干爽,从朦胧变得清澈。有鸟在枝头跳了跳,抖落几粒桂花,也抖落几声啁啾。远处有老人咳嗽着走过,有自行车的铃铛丁零零地响,有谁家在煎蛋,油烟味混进桂花香里。人间烟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一场香事酿成了日子。

  爸爸家门口也有两棵桂花。他说桂花黑天白夜地香,从早到晚地香,下点雨更香。他说这话时,有一种孩子似的得意,好像那两棵桂花树是他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了。我那时不懂,觉得他夸张。如今站在异乡的桂树下,忽然就信了。那样的香,是真的能醉人的。不浓烈,不张扬,却绵长,却固执,像父亲的爱。

  有一年秋天回家,清早推开院门,看见他站在桂树下,仰着头,闭着眼,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喊了一声。他睁开眼,笑着说:“香得很,你闻闻。”然后退后一步,给我让出位置。我凑过去嗅了嗅,说香。他又笑了,说:“等下雨的时候你再来闻,那才叫香。”那个秋天,我没等到下一场桂花雨。第二天我该回去上班了。他没有送我,只是站在桂树下,朝我摆了摆手,说:“走吧,路上慢点。”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我还看见他站在那里,被两棵桂花树夹着,越来越小。

  此刻,我站在另一座城市的桂花树下,闻着相似的香,忽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此刻都变成桂花的香气,幽幽地、絮絮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我心里钻。钻进去,化开,变成湿湿的、暖暖的、酸酸的东西,涌上眼眶。

  此刻,我也被醺醉了。像你一样,一个人,在桂树下,闭着眼,仰着头,一动不动。

  这香,消解了我的执念。爱不得的,求不得的,放不开的,想不透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别的——是你。是我想你。

  你终于抬脚走了。走出十几步,那香还在身后,不依不饶的,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桂花树,一头系着你的衣襟。你不回头,却笑了。你知道,明天的清晨,后天的清晨,往后许多个寻常的清晨,只要经过这里,那香都会在。而你只要轻轻地、轻轻地呼吸——不必深呼吸,就像平常那样——它就会再一次,幽幽地,絮絮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钻进你的鼻子里来。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像一段不必与人言说的时光。像生命里那些细小而确切的欢喜——就那样,静静地,开在某一棵桂花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