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芳
想去饭甑尖很久了,我的故乡,就在徽杭古道的入口渔川村。八岁那年,爷爷便带着我们穿行徽杭古道,去往毗邻浙江临安的永来村。那日走走停停,耗去大半日光阴,那是童年记忆里走过最长的山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历时四年,通往绩溪县偏远荆州乡的公路全线贯通,在地藏大峡谷与浙西天路相接。公路盘旋翻越崇山,迂回辗转,一步踏皖山,一步临浙水,这便是皖浙天路。自此,绩溪去往浙江,多了一条新的通路。可在年少时,因交通闭塞,这条天路于我们而言,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纵然在绩溪生活二十余载,我竟后知后觉,不知皖浙天路上,还藏着饭甑尖这样一处瑰宝。它雄踞这条公路的最高点,揽尽千山,却淡然自持,宠辱不惊。
我自幼生长于大山,每逢周末与假期,便上山砍柴、摘野果、采兰花、拾蘑菇。那时只把群山视作寻常,从未细想山在我生命中的分量。直到离开故乡数十年,才恍然懂得,攀登,早已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本能。合肥的大蜀山,已经满足不了我对山野的向往。跟随户外平台队伍,我先后登临万佛山、明堂山、天柱山等。皖浙天路素有“皖浙边界的唐古拉”之誉,是华东海拔最高、驾驶难度极大的盘山公路之一。它既是连通绩溪与临安的交通要道,亦是一条风光旖旎的景观长廊,因此也是自驾爱好者心中的朝圣之地。随着当地政府部门宣传力度的加大和基础设施的投入,再加上自媒体蓬勃兴起,无数驴友登顶饭甑尖的画面频频映入眼帘,赴饭甑尖之约的心愿,在我的心底愈发强烈。
九月,在外工作的妹妹与妹夫回到绩溪,我趁着周末回乡。深知饭甑尖攀登艰险,便托朋友帮忙联系向导。朋友热心相助,为我们安排了体力充沛、又擅长摄影的小傅带队。就这样,妹夫驾车,有山野经验的表姐和妹妹一路相伴,我们与向导小傅相约山云岭。
自县城出发,一如少时爷爷领我们走徽杭古道,我怀着满心期待向着皖浙天路前行。汽车盘旋而上,山间空气清冽沁人,沿途风光满目清新。峭壁之上,紫色野桔梗悄然绽放;几丛青松,自在傲然挺立。驶过情人瀑,笔架峰遥遥在望。我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中途便下车步行一段,迫不及待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行至半山腰,脚下村庄浮于云海,如梦似幻。妹夫提醒我们已错过约定时间,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其实买车以后,每逢寒暑假回乡,我总要走一走皖浙天路,却每每与饭甑尖擦肩而过。
抵达山云岭后,见到等候的朋友与向导小傅。简单寒暄之后,小傅便领着我们向目的地进发。去往饭甑尖的起步路段并不算远,行走轻松,不多时便抵达饭甑尖脚下。数座圆柱形花岗岩巨石拔地而起,抬头仰望,果真形态酷似小时候家中蒸饭的饭甑,饭甑尖也由此得名。
而真正登顶,却绝非易事。为保护岩体,相关部门只在关键点位打下岩钉,拴上绳索供人借力。好在小傅事先细心地备好了手套,我们手脚并用,彼此搀扶托举,怀着几分忐忑,一步步向上攀缘。
当奋力攀过最险的岩石时,双脚终于稳稳踏上饭甑尖的巨石之巅,积压多年的向往在此刻轰然落地。我站在两块巨石对峙的裂隙之上,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四下云海翻涌,层叠远山向着天际无尽铺展。当朝思暮想的景致真切铺在眼前,多年的念想,终于如愿以偿,我胸中激荡难平,在山顶大声呼喊:饭甑尖,我来啦……
回望艰难的攀缘,方才真切体会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写的:“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我庆幸自己有念念不忘的心愿,有向上攀登的勇气,还有陪我前行的家人和友人,才有幸一睹“会当凌绝顶”的绝美风光。而饭甑尖,兀自伫立,它仿佛早已知晓,我终会跨过重重险隘,奔赴这场酝酿多年的相逢。那突然扬起的一阵缥缈的云烟,还有云层中向我飞来,又呼啸而过的一只老鹰,可是你特意捎给我的信使?
山风漫过肩头,我望着静默的群峰,跨越岁月与险途,终与饭甑尖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