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医务室不远，出大门拐弯一百多米就到了。医务室关着门，里面灯开着，姜一铁跨上台阶敲门，喊道：“丁医生、鲍医生……”过了一会儿，丁克兰把门打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丁克兰今年已近四十岁，上身的碎花短袖前襟扣着几粒透明小塑料纽扣，一头短发，一双单眼皮，两边眼尾吊着，皮肤不算松弛但面色土黄。姜一铁跨进门槛，身后门“嘭”一声关上。“门不要关！”姜一铁大声提醒对方，眼睛四下看看，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说鲍医生晕倒了吗？她人呢？”丁克兰扭捏着开口：“我已经让人把鲍医生送回家了。姜厂长，我……”
姜一铁没等对方把话说完，转身就抓住门锁想离开，丁克兰身体一下子死死贴住房门。姜一铁拉不动房门，大吼一声：“你想干什么？”丁克兰双臂一张，搂住姜一铁的脖子，撒娇道：“我年轻时候就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吧？”眼前的一切，猝不及防，姜一铁脑袋“嗡”的一炸，使劲儿挣脱对方。丁克兰感觉到对方在努力摆脱自己，一只手转瞬间扭到身后，把细灯绳一拉，屋里一片黑暗：“你放心，没人晓得我们两个在里面……”趁丁克兰松开一只手，姜一铁使劲把人往后面一推。毕竟男人力气大，黑暗中，伴随丁克兰“啊”的一声大叫，椅子哐当倒地、桌上东西杂乱掉地上，姜一铁扭身拉门，不想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第一个冲进来的人大声喊道：“哪个在里面?”
灯亮了。“姜厂长、姜书记，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华冷着脸，一脚跨进医务室，后面跟着两个人。姜一铁冷静地指指地上的丁克兰道：“你可以问问你的女厂医。”“她是我厂的职工，为什么倒在地上，我当然要问。我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是下班时间，黑灯瞎火的，你干什么来了?”姜一铁双眼冒火，转脸对着丁克兰：“你说吧。”“方厂长，你是我领导，你要替我做主呀……”丁克兰跪起身，“姜厂长看我一个人在医务室，进来以后就，就……看我手上、身上的淤青，这就是证据啊，啊……”丁克兰撒泼似的往地上一倒，呼天抢地地哭开了。
姜一铁刹那间完全明白了，这是方华给自己做了一个“局”。医务室临街，很快，医务室门外聚集了夏夜出来散步的居民、工厂的职工，其中有机械厂的职工，见姜一铁出事，有人拔腿跑到厂里报信。有的职工留下来站到了姜一铁身后。方华巴不得人越来越多，大声叫道：“外面的人都来看看。机械厂姜一铁在这里乱搞男女关系，被我们抓个现行，有没有人去帮忙报警?”围观人指指点点。“事情没搞清楚，你怎么乱说话?”姜一铁身后职工自然是保护自家领导，一面冲着方华喊道，一面着急地等厂里人能赶到。方华冷笑道：“乱说?你们进来看看，我们厂女厂医没事能躺地上?”
参加革命数十年，姜一铁对金钱等身外之物大手一挥——无所谓。他不需要虚荣摆阔来向人展示自己的实力，他在乎党给予他的荣誉、待遇，那是对他精神和人格的嘉奖。姜一铁，这个一向把尊严视为性命的北方汉子，把脸面看得比天大。此刻，他气得全身颤抖，感觉思维、血液全随着身体被抽空了，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们……”姜一铁脸色煞白，摇晃了一下身子拉住门框站住，大吼一声：“你们……无耻!”一股气往嗓子眼涌，他忍不住嘴一张，“哇”的一口鲜血喷出，两眼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下。昏迷中，身边人影晃动：“姜书记!”“姜厂长!”
机械厂副厂长把姜一铁紧急送到城里县医院急救，同时，紧急报告给县工业局方光辉。方光辉让大老徐去找淑芳报信，自己带人先奔往县医院。等大老徐带着淑芳赶到，方光辉、马保石和机械厂副厂长几个人已经在住院部等候，带着淑芳进了病房。这次倒在病床上的换成了姜一铁，往日魁梧如山的汉子，虚弱地闭着眼，一旁医生紧张而小心地准备输液。“这是怎么回事?早上走还好好的呀。”淑芳急得眼圈儿一红，哆嗦着嘴唇问道。副厂长把当晚所发生的事情重新叙述了一遍。淑芳脸色煞白，一路上脑子猜过各种可能性，唯独没往男女关系上想，她脸色一沉，气愤的眼神投向姜一铁，心里生气：跟女人去搅和，让我脸往哪里搁?但终归夫妻生活这么多年，彼此间不乏信任和默契。淑芳眼睛盯着病床上躺着的丈夫，脑子想：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头再说，眼下帮丈夫说话才是自己必须要做的。脑子里这么想，嘴上当即气愤地骂道：“怎么可能?我知道那女的，年轻时就不是玩意儿，总缠着我家老姜，把老姜逼得躲厕所不敢出来，厂里人谁不知道?我不相信老姜会干出这种事。肯定是有人有意害我家老姜。”大老徐更是不信，听淑芳一说，他青筋凸起嚷道：“真是屈死好人笑死贼!要我说，就是方华捣鬼。”
“淑芳，淑芳……”姜一铁虚弱地叫着。大老徐几个一齐围上去。姜一铁握住淑芳的手，脖子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望着方光辉努力挤出几个字：“阴谋，阴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沿两边太阳穴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