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辰保
巍巍黄山,千峰耸峙,不仅孕育出雄奇秀美的自然山水,更沉淀下厚重深沉的人文风骨。古太平县,即今黄山市黄山区,这片土地自古崇文尚义,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在这里生长,把家国大义刻进血脉。明末鼎革之际,武进士陈有功(本名陈易),以一腔孤勇,把生命交付乱世山河。他文武兼备、舍生赴义,成为太平地方忠节精神的重要代表。
有关他的记述,最早出自顺治十一年(1654),由乡举人邵朴元为其作传;之后,金声《祭参军陈有功文》、民国《太平县志》与民国《仙源陈氏族谱》又续加搜罗整理。数百年间,同袍、乡贤、史官、谱牒作者相继落笔,隔着岁月,我们依然能够读懂一位乡土英雄炽热的家国情怀。
而清高宗乾隆亦曾作《御制诗》专咏胜朝殉节诸臣:“信史由来贵瘅彰,胜朝殉节与膻芗。五常万古既云树,潜德幽光允赖扬。等度早传辽及宋,后先直迈汉和唐。诸臣泉壤应相庆,舍死初心久乃偿。”这首御诗正是乾隆朝褒奖前朝殉节臣子的思想写照,集中映照出那一时期褒扬胜朝忠节的时代取向。
陈有功,原名陈易,又名廷槐,字仲羲,世人多以字“有功”流传后世,出身太平县西乡陈氏望族。其父陈宗治常年经商,时常往来河南,出入周藩王府。年少的陈有功跟随父亲游历藩邸,得以见识冠盖云集的官场场景,目睹士大夫进退沉浮,年少的心中便埋下建功立业的理想种子。在藩府之中,他看到昔日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凭借学识立身扬名,不禁慨然自勉:“彼丈夫,我丈夫,何不相及。人生天壤间,不能名显当时,声施后世,非豪杰所以自命也。”少年意气,不愿庸碌一生,自此他返乡延请名师,潜心研习经史诗文,书法诗赋皆有所成,在当地文苑崭露头角。
一次机缘,后来成为抗清领袖的金声(金正希)到访河南藩府,二人相见,几番交谈便心意相投。金声对陈有功极为赏识,直言其有“国士风,社稷器”,认定这是可以担当大事的人才。彼时天下动荡,盗寇四起,时局风雨飘摇。陈有功眼见乱世将至,深刻明白“有文事者,必有武备”的道理,不愿只做舞文弄墨的文人,转而钻研孙吴兵法,勤习骑射韬略,立志奔赴疆场保家卫国。
明代制度,武举需要乡试三科中式,方能参加会试。陈有功凭过人毅力,甲子、癸酉、丙子三科武举接连告捷,三试三捷。崇祯丁丑(1637)年,一举考中武进士。阅卷官员读到他的考卷,忍不住击节赞叹,写下评语:“气奋风云,目底全无丑逆;才雄干莫,胸中富有甲兵。”一个文武兼修的太平才俊,就此登上时代的舞台。
考中进士之后,陈有功被授杭州守备一职。他本性耿直质朴,不会曲意逢迎权贵,在官场上处处受掣肘。不愿屈从权要的他,最终被罢职归乡,回到太平故土。空有一身报国本领,却遭官场排挤,这份失意没有消磨他心中的志气,只是静待时机。崇祯甲申(1644)国变,京师陷落,大明江山轰然崩塌,不久之后南京也被攻破,江南大片城池望风而降。身在黄山西乡山林的陈有功,内心椎心泣血,家国倾覆的悲痛,日夜煎熬着这位归乡武进士。他奔赴南京想要请缨报国,却屡屡被当权者阻拦,数月奔走,仅得到一个有名无实的守备职务。失望归来之后,他改名“有功”,以此明志,心中只记挂“忠义”二字,静待举义之机。
顺治二年(1645),金陵陷落,休宁金声振臂起兵,聚集义勇据守绩溪、黄山,分兵扼守六岭关隘,在皖南竖起抗清义旗。消息传到太平,陈有功心中的烈火被彻底点燃。身为太平本土之士,他振臂号召,集结起地方义兵,前去投奔金声。金声得到陈有功相助大喜过望,向福建唐王上书举荐,陈有功被授予副将之职。此后,他带领义兵冲锋陷阵,接连收复旌德、宁国数县,在皖南的群山之间燃起复国的希望。
义旅声势虽盛,终究大势已去。义军继而进攻石埭,在甲子岭展开血战。战场之上,陈有功身先士卒,奋勇陷阵,最终壮烈战死,时年四十八岁。一代太平豪杰,将生命永远留在皖南崇山峻岭之间。噩耗传来,主帅金声悲痛万分,写下情真意切的《祭参军陈有功文》,派遣官员前往祭奠。祭文之中,金声满含悲愤发问:北兵渡江南下,江南二十四城,又有几人敢于执戈赴死、为国赴难?想不到挺身而出的,竟是陈有功将军。文中引用马援马革裹尸、李袭志宁忠死不逆生的典故,赞叹陈有功用生命践行古贤的铮铮誓言。金声哀叹山河破碎,痛惜英雄陨落,许诺要把他战功上报,告慰忠魂,抚恤后人。在金声的笔下,陈有功生为忠义之臣,死亦为忠义之鬼,不曾辜负大明三百年养士厚恩。读这篇祭文,仿佛可以看见金声挥笔之时,泪水滴落在文书之上,既有痛失战友的哀恸,更有对乱世之中稀缺忠义的无限感慨。
顺治十一年(1654),乡举人邵朴元率先为陈有功撰写传记。在他眼中,一介书生奋身上达已经十分难得,成仁取义更是古往今来的难事。陈有功起于风尘,扬名声于武科,把忠义看得重于山岳,视死如归,这份品格发自本心,完全无愧于古往今来的忠义先贤。文末的赞辞文采铿锵:“炳炳日星兮,人亦有文。桓桓熊虎兮,人亦有武。声先麟阁兮,人亦有名。志夺龙标兮,人亦有具。”赞颂他文武双全,纵使功业未能完成,精神却永不湮灭。
陈有功殉国之后,他的忠义事迹并未随着硝烟消散。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朝廷编纂《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感念其忠烈,赐予通谥“节愍”,准许入祀忠义祠,正是呼应御诗中“潜德幽光允赖扬”的主旨,给予这位敌对阵营的殉节之士一份来自后世官方的礼敬。
光绪四年(1878),太平知县邹钟俊路过仙源直街,见到陈氏“进士第”旧宅,听闻这里便是节愍公陈有功的旧居。亲自走访旧宅,房屋虽不华丽,基址尚且宽敞。邹钟俊感叹陈公勇冠三军、忠义过人,曾经三中武魁,名登武进士,鼎革之际振臂一呼,百姓纷纷响应,即便手无精良兵器,依然揭竿而起,立誓马革裹尸。他心中倡议,希望陈氏族人将旧宅改建为专祠,供奉忠魂,可惜因为经费不足,这件事最终没能实现。邹钟俊写下《城市进士第公所记》,把心中的遗憾与崇敬记录下来,寄望后世子孙,莫要遗忘本地先贤。读这篇文章,能体会到一名地方官员面对本土英烈遗迹时,发自内心的敬仰,他希望一地百姓,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坐标。
民国元年(1912),代理太平县知事汪镜芙为陈有功撰写墓志铭。墓志的开篇,便阐释何为“纯正”:人心正,则气节、名声、道义皆正,以身殉道,可以匡正后世人心。作者仰望陈有功的墓茔,墓地正对进村大路,不偏不倚,便仿佛烈士忠魂,至死都坚守人间正道。汪镜芙评述陈有功:国难之初没有轻易赴死,是希望有所作为,以报君国,生得其义;待到举义失败,便慷慨殉国,死得其正。将他与文天祥相提并论,说文天祥从容就义,陈有功慷慨赴敌,一文一武,前后交相辉映。墓志铭的文字庄重肃穆,书写者满含追慕,把太平乡人对本土忠烈的尊崇尽数写进碑志。民国《太平县志》和《仙源陈氏族谱》,又将祭文、家传、墓志汇录保存,让这些文字得以流传。
岁月流转,甲子岭的硝烟早已散尽。光绪年间邹钟俊倡议将仙源“进士第”改为陈有功专祠,因经费窘迫而搁置,直至民国方才落成。旧宅几度兴废,但《太平县志》保存了他的忠节传记,《仙源陈氏族谱》收录了祭文、碑志、家传,一代代士人以笔墨接续守护这份记忆。青山埋忠骨,史册载高风,“节愍”的谥号化作历史符号,而陈有功的忠义气节已汇入黄山区的地方文化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