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消息快速传到方华耳朵中。在方华的记忆中,姜一铁始终是他身上无法拔出的一根刺,历次政治运动,他心里就想着怎样才能四两拨千斤,撬掉姜一铁,即便是自己冒领姜一铁工资被发现,大老徐坚持要将他绳之以法的时候,姜一铁对他的宽容、原谅,也没能让方华心存感激。天长日久,他右鼻翼那粒粉色的大红疙瘩眼见着日渐肿大,夹杂几粒粗大的黑毛孔,如同没成熟的草莓,始终被恨意压抑在他如同没发酵开的死面团般的脸庞中间。从程树青办公室出来,方华心里已经暗暗想好了给姜一铁埋下什么样的“雷”。
岑州的夏天酷热难耐,尤其是梅雨季节过后,低气压下的闷热,没有一丝风,人身上整天是湿漉漉、黏糊糊的。星期一一大早,姜一铁骑着他的二八式自行车,赶往机械厂。都说男人四十一朵花,已过四十有五的姜一铁,依旧腰板挺直,身材魁梧,两边眼角尽是沧桑的皱纹,在他身上显露出十足的成熟稳重,一双充满男性气概的剑眉,眉峰、眉尾上扬,一如年轻时既英气迷人又个性十足。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威严,不可冒犯;难得咧嘴一笑,山东汉子憨厚的一面顿显亲切、可信任。
行署对姜一铁的调令虽下了,但厂里有一堆的工作需要处理、交接。即将离开他注入二十年心血的岑州,姜一铁没有兴奋,反而心里如压了块石头般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二十年前来岑州的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打着背包来到这块土地,端起第一碗苞芦糊糊;在贫穷的西乡铲起第一块土、建起第一个工厂;坦然度过历次运动,因为他自信自己无愧于党、无愧于把重担交付给自己的组织。岑州,早已融入他的生命。可是,今天要离开这片自己奉献青春的土地,心甘情愿吗?不!姜一铁下意识摇摇头,在心里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他一直坚信自己只要心底无私,一心为公,没有顶不住的困难。遭受狭隘的乡土观念倾轧、无耻小人的暗算之后,面对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淑芳。姜一铁看似面上波澜不惊,可是心底不断翻涌的苦水,能跟谁说?孤独、难以诉说的苦,只有自己往肚里咽……姜一铁眼睛刹那间湿润了,心里莫名涌上一阵难过,喉结上下骨碌两下,使劲儿咽下抑制不住的委屈。眼泪易流,委屈难咽。惹不起,躲开总行吧?到哪里,我姜一铁都是大写的“人”。姜一铁想到这里,狠狠地蹬着踏板,人和自行车迎着火球般的烈日孤独地向前行驶,一如那夸父追日般。
这天,上午是厂各级主管领导照常开半天例会。下午去铸造车间,厂技术员小安拦住姜一铁,摊开一堆图纸向他汇报。厂里目前生产的是混流式水轮机,技术科根据国内现有最好的技术,设计了轴流式水轮机图纸,一旦通过即投入试制。白天很快过去,天黑下来,姜一铁拿起脸盆到办公楼水房,冲去一身黏糊糊的汗渍。刚回到办公室,一个女人在楼道里带着哭腔喊:“姜厂长、姜厂长……”姜一铁听到喊声,连忙开门:“我在这。你是谁?”中年女工急吼吼跑过来,两手胡乱比画着哽咽道:“姜厂长,我是金工车间的,我爸在家里肚子痛……痛得手直抖哟……我没办法,呜……”姜一铁一听,想起跟那一年季红胆结石急性发作症状相似,知道问题严重,一面安抚女工,一面跑楼道扯开嗓门大喊:“来人!快来人!”大嗓门在整栋楼里回响。“姜厂长,出什么事了?”小安拉开设计室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姜一铁急忙吩咐:“你赶紧,去找厂里驾驶员,最快速度把人送到县里医院。别耽误!”“姜厂长放心,交给我了!”小安二话不说,跟着女工疾奔而去。安排妥当,姜一铁重新回到办公室,想着把办公桌上需要签字的文件处理完毕再休息,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姜一铁拎起话筒,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女同志急促的声音:“是姜书记吗?我是丁克兰。”姜一铁皱皱眉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出不耐烦:“我是。你有什么事吗?”“你们厂鲍医生晕倒了,我打电话给你们厂值班室,没人接电话。你能来看一下吗?”姜一铁一听,紧张地问道:“鲍医生是因为什么晕倒的?中暑还是其他原因?”“不像是中暑。你们厂最好赶紧派人来。”“好。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姜一铁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办公楼里黑漆漆的,他知道这个钟点干部、工人都下班了,人命关天,只能自己亲自去处理。姜一铁快速穿好衣裤,下楼出厂大门,向医务室赶去。
岑州机械厂区北墙外是岑州纱器厂,厂长是程树青“钦点”的方华。姜一铁走马机械厂扩建,无疑是把方华身上的肉刺往骨头上推。两个工厂正大门都临街。根据国家规定,职工依法享有职业卫生保护的权利,于是两个厂共同投资,在厂区围墙之间临街处盖了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小平房,设立厂医疗所,由机械厂和纱器厂各派出一名医生,负责各自厂职工的卫生防护和急诊。姜一铁之所以皱眉,是因为打电话的丁克兰,就是当年姜一铁婚礼上,季红当笑话说的那个纠缠他的姑娘。纱器厂扩大规模后,环境、条件强过镇里的小卫生所,于是丁克兰把眼光转到方华身上,很快便调动到纱器厂医务室,摇身一变当起女厂医。电话中“晕倒”的鲍医生,则是机械厂派出的女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