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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绳锯木断 水滴石穿

日期: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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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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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平民

  初读《资本论》而识王茂荫,时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晃五十载。彼时正值而立,如今已届耄耋。前十年埋首故纸,在核心期刊连发论文,中间二十年履职地方,公务缠身,著述暂歇,然心中那盏灯从未熄灭。2008年退休之日,我对自己说:余生只做一件事,把王茂荫研究做完。

  天意偏要试我。2011年清明前夕,突发脑梗,半身不遂,住院半载,几死还生。康复训练之酷,见者无不动容。旁人劝我颐养天年,我却暗自盘算:若就此搁笔,半生心血岂不尽付东流?于是咬紧牙关,从每日勉强两千字练起,渐至三四千字,再到五六千字。2013年6月某日,竟一气呵成七千余言,自己都觉诧异。后用平板电脑,日写七八千字乃至万言,已成常态。2017年,八十万言《王茂荫研究文辑》内部出版,如释重负,如获新生。翌年,安徽省委宣传部重大科研项目《皖籍思想家文库》启动,《王茂荫卷》交由我撰著。半年披阅,三十五万字脱稿,2019年末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是为我第一部专著。2021年,《王茂荫研究》《王茂荫研究文辑》相继由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三部合计百余万字,皆成于退休之后、抱病之年。古人云“蚌病成珠”,确然。

  《王茂荫全集》为第四部,《王茂荫佚文诠解》为第五部,两部共百余万字。全集收录奏稿、文牍、编著、信函、家训、序跋、诗联诸体,网罗散佚,务求完备。这批原始资料,早在上世纪80年代便开始搜罗。那时遍访徽州王氏裔孙,登门求见,躬自抄录,归来分门别类,珍藏于各色资料袋中。屯溪九次搬迁,家具什物皆可弃,唯这些纸袋,每次必亲手装箱、亲自押运,视若性命。2018年10月起,逐篇点断录入,参照诸本精校,每日伏案十四小时以上,腰脊酸痛,便以拳抵之,继复执笔。2020年春,“新冠”来袭,闭门不出,世人视为困厄,我却视若天赐——正好蛰居校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至当年4月,五十万字的点校计划已完成三分之二。后因参与《王茂荫勤廉故事》撰稿数度中断,终在年底告竣。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非力也,恒也。

  何以五十载如一日,孜孜于此?盖有四端。其一,王茂荫是近代中国罕见的复合型思想家,既通晓财政货币实务,又深植儒家义理根基,《资本论》中唯一提及的中国人,绝非偶然。徽州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标本,不能没有一部全面反映其思想的文献总集。其二,王氏文稿散存稀见,奏稿多存宫中档,私撰散落民间,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其三,零星分散于各家藏本、后人手中,若不及早抢救,岁月侵蚀,湮没可期。其四,上世纪90年代以来坊间所出《王侍郎奏议》《王茂荫集》讹误甚多,脱漏窜改之处触目惊心,重新校勘、出一套差错尽可能少的《全集》,势在必行。

  然搜辑之难,非亲历者不能道。上世纪80年代起,歙县博物馆、徽州地区博物馆、安徽师范大学图书馆、安徽省图书馆、省博物院等所藏王氏文献,我已逐一披览。王氏五世孙王自燮、王自珍兄弟倾箧相助,家藏手泽得以抄录。五世孙王自力亦慷慨相授。而散见于同僚、师友、门生等文集中的遗珠,更需大海捞针般的耐心与机缘。

  祁寯藻,三代帝师,王茂荫的上司与挚友,二人交谊深厚。2011年,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整理之《祁寯藻集》由三晋出版社出版,经在京道友王小龙推介得此书,凡二百七十万字,逐页翻检,果然从中钩沉出大量二人交游的记载,喜出望外。张穆,祁氏同乡、王茂荫友人,经由王小龙引介加入“顾祠会祭交流平台”,得读复旦大学出版社《顾祠》一书及三晋出版社四大卷百万言《张穆全集》,其中顾祠雅集的史料,正是编纂《王茂荫年谱长编》的关键拼图。

  《皖省褒忠录》乃王茂荫生前唯一署名刊行的著述,安徽省图书馆与省博物馆皆有藏本,然偏瘫之后亲往查阅已属不易。幸得同道、安徽财经大学曹天生教授分享其抄录笔记。又蒙早年指导我研究的孙树霖先生之女孙英、老同事高莉莉先后赴皖图代为核校文字。吴棠,与王茂荫并未谋面却被其举荐于咸丰帝的封疆大吏,黄山书社出版杜宏春编著《吴棠行述长编》凡一百八十万字,从中辑出相关史料。易佩绅,正式拜入王门的弟子,网上购得湖南师大版《易佩绅易顺鼎父子年谱合编》,其中资料弥足珍贵。吴大廷,为王氏奏议作序的晚年道友,得徽州历史博物馆王红春相助,从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之《清代诗文集汇编》中辑出大量佚文。李榕,王茂荫忘年交,巴蜀书社新版《十三峰书屋全集》中,有其撰写的王氏祖母墓表及致王茂荫信札,皆为海内孤品。此外,李宗昉《闻妙香室诗文集》、何绍基《东洲草堂文钞》、钱宝琛《颐寿老人年谱》、莫友芝《莫友芝日记》诸书,无不重金购求、逐页翻检。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方宗诚等人文集中,亦不放过一字一句。

  定稿阶段仍有意外之喜。2023年夏,安徽劳动大学校友罗全水托苏州友人代查《碑传集补》,觅得莫友芝撰《王节母赞》。2024年7月,徽州文化学者张艳红在皖图发现佚文《烬余诗存序》,当即相告,并翻拍相赠。同年岁末,歙县书画家凌天羽分享其所藏王氏《显考敬庵府君行述》图片。屯溪四中龙翔老师惠赠台湾学生书局1965年版《王少宰奏议》影印本电子版。2025年暑季寓居上海,儿子陪我赴上海图书馆查阅《续修四库全书》,得见光绪十三年易佩绅刻本《王侍郎奏议》影印本。古籍部专家告知,南京图书馆藏有《未刻本双溪草堂奏议》,友人王平专程前往拍摄。江西萍乡市图书馆藏有毛庆蕃手抄、李士棻题跋之《少宰王公奏议》,亦获信息。北京大学查晓燕教授在京代为查核相关史料。每得一纸,如获拱璧。

  一路走来,受惠于人太多,难以遍举。

  族祖陈定宇先生引欧阳修语训示后人:“著述须待老,积勤宜少时。”五十载寒暑回望,信然。古人又有云:“自古雄才多磨难。”成就多在逆境中——从前只是听说,如今笃信不疑。脑梗之后反能日写万言,闭门抗疫恰成编著良机,人生际遇之吊诡,莫过于此。

  我本愚钝,年事已高,力有不逮。名为“全集”,实难求全,佚阙在所难免。点校之中,断句失当、考订未精之处,亦不敢自饰。王茂荫是马克思《资本论》中唯一提及的中国人,其思想遗产的价值,远非我一人之力所能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