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晓静
嵇康,魏晋风度的一个人格符号。他和阮籍、山涛等七人常常在一起清谈《老》《庄》哲学,饮酒、纵歌,讨论天地和自然生命,史称“竹林七贤”。嵇康,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魏晋因为有他,而令人神往。
他清醒但保有天真,别人推荐他做高官却被他绝交,他是皇亲国戚,却选择做一个快乐的打铁匠,他是顶流,也有“黑粉”。他遗世而独立,不自由,毋宁死。他的一生就是“清透”二字。木心先生称他的诗是中国唯一阳刚的诗。
他在《赠秀才入军》中写道: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
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
嵇康,也是个大帅哥,据记载他身高七尺八寸(大概1米88),当时人赞叹他,“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潇洒得就像松林中的风,高雅而绵长。好友山涛说他的为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时则“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穿过1800年的时光,我们似乎仍能想见,如玉山、如青松一般的嵇康,左手揽着名为繁弱的强弓,右手搭上名箭忘归,气概非凡欲凌厉山河,神采飞扬驰骋在中原之上,何等的潇洒。
魏晋,是中国历史中的极大动乱时代,是以名门望族为主流的时期,其中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是知名的两大门阀,刘禹锡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指的就是这两家,王家都有谁呢?大名鼎鼎王羲之。谢家出了三位,都是李白的偶像,谢安、谢灵运、谢眺。
嵇康早年丧父,没有显赫的家世,可谓是凭一己之力成为魏晋名士顶流。24岁就写下留名千古的《养生论》,《晋书·嵇康传》说他博览无不该通。精通老庄,思辨而博学。也正是这样的才华,一穷二白的嵇康成为了曹魏的女婿,娶了曹操的曾孙女。当然,这是他的幸,同时,却也成了他的祸,按照正常走向,致君尧舜上,实现文人理想不是梦。
但历史的动荡,往往带来个人命运的倾覆。司马氏的政治原则就是,不合作,就杀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氏篡权,曹魏往西晋过渡,这是历史中的一个小迭代,但身处其中的个体,又该如何选择?嵇康其实是有足够选择资本的,魏晋名士极受社会追捧,鲁迅先生在他的那篇著名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就阐述了魏晋名士的风向性,可谓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而名气又如此之大的竹林七贤核心人物,司马昭又怎么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意见领袖,他也像拉拢阮籍一样极力拉拢嵇康。
《嵇康传》评价他“超然独达,纵意于尘埃之表”。
那时的嵇康,远离朝堂,他去乡下开了个铁匠铺,以打铁为生,时间久了竟成了远近闻名的铁匠,虽然贫穷,而且也不是什么光鲜的职业,但他却乐于其中,可谓是干一行爱一行。他经常把打好的用具送给邻居,也不收钱,只要得到乡邻们的喜欢,或大家分享一顿美酒,他就高兴不已,在他人生最大的黑粉出现之前,在家乡打铁的那些时日,是嵇康最快乐的前半生。
魏晋顶流名士嵇康原本可以做个快乐的打铁匠,但他的下半生,遇上了一个黑粉。
嵇康的才华和名声巨大,受到当时青年才俊们的追捧。
钟会,司马氏政治集团著名的谋臣,他也是嵇康的粉丝,《世说新语》记载,有一次,年轻的钟会刚写出一篇文章,很想让偶像看看,偶像的背书会让他名声大噪。但又怕嵇康当面问询兜不住底,只敢站在嵇康的家门口,把文章给扔了进去就马上跑了。
后来,钟会有了名声和地位,也有了一些底气,带了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来找嵇康,谁知嵇康仍旧安然地打着他的铁,对这帮人置之不理,钟会本来幻想和嵇康成为老铁,却从此变成了一名“黑粉”。他最终愤恨离去时,已经埋下了杀机。
嵇康真的如后人所认为的内外兼方,毫不懂人情世故吗?并非如此,他太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他写的《家诫》一书,主要思想就是言行举动“不可不慎”,用非常接地气的语言一条一条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谨慎。
历史上的美男子不多,一言不合就写绝交书的美男子更是没有。
翻开《嵇康集》,可以看到嵇康一生之中至少写过两封绝交书,一封给吕巽,是真绝交,此人诬陷他的弟弟,嵇康出于朋友仗义挺身而出,最终被“黑粉”钟会抓住机会谗言杀之。而后一封就是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由于山涛升迁,他举荐嵇康出来做官,山涛这样做应该有两个用意,第一,为好友生计考虑,第二,他深知嵇康性格,也担心他有性命之忧,出仕做官反而是一种保护。这篇名传千古的散文,核心就是坚决拒绝出仕。这封信一开,实际就是对当局的一棍棒喝,也意味着公开声明与司马政权一刀两断,也正如此,才有了司马昭的绝杀之心。
事实上,嵇康没有真的恨山涛,《晋书·山涛传》里记载,嵇康临终前对他的儿子嵇绍说“巨源在,汝不孤矣”。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抛出绝交书,其实是为了保护山涛,宣告他与司马氏划清界限和好友是无关的。历史也证明,山涛不负所托。在嵇康心中,山涛始终是信得过的好友。绝交书的结尾,他写道“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这实际是在告诫朋友不要再为他做无谓的求情,睿智的嵇康已预见自己的结局,在信中与好友做人生的告别。这是竹林七贤中最早结识的两个人啊。可是,司马政权戕害人性的政治现实,与他心中的向往大相径庭,他对混乱又黑暗的反抗,用的是他最真实的本性,和最原始的自由。
从他在隐居时的所为来看,我们可以相信,他的不出仕,是快乐的,他的贫穷,是自洽的。
公元263年,深秋的一天,洛阳城的枫叶已火红一片,映衬着蓝空高远幽深如海,三千太学生跪拜在地,一片片白袍,在秋风中,似扬起一张巨大的帆,谁要远行?刑场上的铡刀已被淬得发光。
两声重拨琴弦之声传来,锵锵然如号角,这是嵇康的最后一次琴音。拨琴的手指早已污泥不堪,但他神色自若得像只是与朋友弹唱聚会后就回到他的铁匠铺一样。琴弦翻拨,如飞驰的骏马,又像风中的旗幡,似乎能看见战士在挥舞矛戈,铠甲上的光辉夺目,那是嵇康的梦吧。
那一曲,是众人曾经求而不得的曲子。曲罢,嵇康双手抚于琴上,仅长叹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
嵇康,字叔夜,40岁时乘歌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