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继勇
一九六〇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漫长。
我在安徽省屯溪高级中学参加高考后,便回到休宁白际乡严池村的老家,等待命运的裁决。那时的中国,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山村的炊烟里飘着的,不是米香,而是生存的苦涩。
后来的一个傍晚,我从山上挖野菜归来,还未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消息:录取通知书到了。我颤抖着拆开信封——“蚌埠医学院”五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山村沉闷的空气。多年寒窗,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然而,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喜气。父亲面色凝重,两个哥哥低头不语。按照古礼,金榜题名本该放鞭炮庆贺、大摆酒席,可那一天,全家人脸上写的只有忧愁。九块钱的路费,竟成了一道迈不过去的门槛。父亲和兄长四处奔走,最终空手而归。
“在家种田吧,”父亲抽着旱烟,声音沙哑,“学个手艺,也能混口饭吃。”
那一刻,我感到天旋地转。转身上了阁楼,泪水终于决堤。十年寒窗,难道真要付诸东流?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窗外,白际岭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可我不甘心。我始终相信,命运要靠自己争取。
迷茫之际,我想起了休宁中学的班主任方步青老师。那时我是班里的俄语课代表,方老师和蔼可亲,待我如子。夜深人静,我挑灯写了满满三页信纸,将求学的执念与家中的困窘,一并托付给笔墨。天蒙蒙亮时,我跑到白际乡政府,小心翼翼地将信投入那只绿色的邮筒。
那封信,载着一个人全部的希望,在山路间颠簸而去。
大约十天后,回信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瞬间喜极而泣——方老师在信中邀我去休宁中学,担任初三毕业班的俄语代课老师,按课时计酬,每节课两角钱。在那个年代,两角钱已是十分可观的收入。我每日三节,一周二十节,一个多月下来,竟攒下了二十多块钱。
九块钱的路费,终于有着落了。
绝境之中,方老师成了我的贵人。他不仅拯救了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家庭,也成全了一个寒门学子的求学路。我在心里暗暗立誓:待学有所成,定当涌泉相报。
八月末,启程的日子到了。
天刚破晓,全家人送我到了村口。我三步一回头,亲人们站在路口,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走到山头拐弯处,我再回望,他们仍站在那里,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我忍不住跪在路边,向着村子的方向深深叩拜:“父亲辛苦了,哥哥们辛苦了。感恩家人成全,受我一拜。此生恩情,永世不忘。”
走到屯溪时,太阳已经落山。我住进小旅社,六角钱一晚;街边的光面一角钱一碗,我舍不得买,只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山芋干。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去芜湖的半票,随身只带一床薄被、一张草席,书包里装着干粮。
那是一辆烧木炭的汽车。上陡坡时,旅客全部下车,有力气的便帮忙推车。汽车像蜗牛一样在盘山路上爬行,从清晨五点一直到暮色四合,才抵达芜湖。再转火车到蚌埠,已是晚上八点。
走出蚌埠火车站,我一眼就看见一群人手举红色横幅:“蚌埠医学院新生接待处”“热烈欢迎新同学”。那一刻,我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驶进了港湾。
我又到家了。
回望那段岁月,从白际岭到蚌埠,全程路费仅仅九块钱。可没有这九块钱,我永远爬不出那座大山;没有这九块钱,我进不了大学的门;没有这九块钱,就没有我的今天。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而支撑我走过来的,是父亲沉默的爱,是兄长无言的担当,是方老师雪中送炭的恩情,更是那个在绝境中不肯认命的自己。
人生路上,天无绝人之路。心怀执念,终有微光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