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咸达
八月中旬,时已入秋,江南的暑气却半点不肯收敛威力。当我在手机中刷到文友吕兄发在朋友圈的那组清得透亮的溪流照片时,顿觉好似喝了一瓶冰镇的饮料。那一张张照片,在闷热的秋暑中如同发出的一份份邀请函。
吕兄归来后跟我说,他去的这个地方在黄山市汤口镇的猴谷里,风景秀美,气候宜人;那里的民宿包吃包住,性价比高,他每年都要去住上几天。吕兄爱人在旁补充,说她和一群朋友此趟躲在那里待了五六天,夜里连空调都用不着开,要不是老吕牵挂着家里阳台上的花草,她还打算再多待一段时间。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我十分向往的涟漪。
心动不如行动。上个周末我按着吕兄之前发的定位,和妻子从铜陵驱车两个小时,直往黄山脚下的猴谷去。我们预订的民宿,坐落在两棵古银杏树下,紧挨着浮溪的岸边,正是吕兄夫妇之前住过的那家。这里的民宿楼房全是背山面溪而建,都是当地村民把自己原先的老房翻建改造出来的。
和我同住一层的老黄夫妻俩是芜湖人,这是他第七个年头到这家民宿来避暑了。每年入伏之后,儿子就开车把他和老伴送过来,等天凉了再接他们回去。老黄说,这里清凉,村民淳朴,他们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日子过得比城里舒坦百倍。平日里跟他坐在一起打牌的老伙计,情况也都和他差不多,都是连着好几年往这儿跑,有些家庭的生活用具就放在民宿中。
动身前吕兄曾特意提醒过我,要是睡眠质量不好,别选面溪边的房间,山里静,夜里的溪水声会影响睡眠。但我还是选择了面溪的房间,因为窗外正对着的是植被茂密的陡峭山体。
忽听窗下有人大呼“猴下山了”,我和妻子立即一起跑下楼来。站在浮溪边的栈道上,果然看见一群短尾黄山猴蹲在溪边,大猴粗壮肥硕,小猴娇弱瘦小,大约有七八只,应是一个家族。我身边有一位高个子西方小伙子,他右手拿着手机拍照,左手指着猴群笑着对我比画了几下。我也笑着对他打了一声招呼:“Hello!”
溪水从来都是山的灵魂。民宿前的这条像白练似的溪河,全称叫浮丘溪,源头就在黄山浮丘峰下。浮丘是传说中轩辕黄帝的右相,当年他跟随轩辕黄帝在此取水炼丹,似把整条溪都浸上了几分仙气。现如今当地的路牌上标着“浮溪”,村民们口口相传也都叫它浮溪,“浮”和“福”是谐音,这条原本安安静静藏在山坳里的狭长山谷,就因为这一溪灵动的活水,变成了人人心向往之的福地。溪水撞在石头上的声响从早到晚不停歇,白日里听着是脆生生的伴奏,混着人声、鸟声、孩子的笑闹声,到了夜里,所有的声响都沉下去,只剩溪声潺潺如一首永不停息的钢琴曲。
吕兄从浮溪回去,写了一组《浮溪行吟》的小诗发给我,其中一首《夜听溪》写得格外动人:“最美妙的催眠曲/却让人分外清醒/怕漏过你每一个音符/我伸长耳朵在听/静夜里/那轻拢慢捻的声音”。来猴谷的当天夜里,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也支着耳朵听窗外的溪声。那声响不是单调的哗哗声,是叮咚的声响,像玉珠落在瓷盘上,似乎在温柔地一遍遍清洗着心中那些积攒多年的俗世烦忧。
民宿老板夫妻俩都是70后,和我年龄相仿,女老板姓高,娘家在宣城,勤劳又热情,从早忙到晚,给每户住客单独安排饭食。她笑着跟我说,开民宿之前,年轻的时候为了讨生活,她曾经沿着后山的小路一路跑到黄山景区里卖茶叶蛋,一天要打好几份工。男主人姓芮,是黄山管委会的林业防火队员,这段时间他和另一位同事的主要职责,就是在这周边巡山,防止猴子下山扰民。
民宿右前方上坡处,就是那两棵紧挨在一起的古银杏树,枝丫往四周铺展开来,遮天蔽日,像两把连在一起的巨大绿伞。老芮指着树跟我说,左右两棵树的树龄,一棵是600年,另一棵是560年,末了他笑着补了句,能住到他家民宿的旅客,大半都是回头客,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在浮溪呆的这两日,我连手机都很少点开,偶尔只把它当成留下履迹的相机,整日就伴着溪流和山风闲坐。等我和妻子驱车离开猴谷的时候,所有的暑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连心里攒了大半年的尘俗疲惫,都似被浮溪的水洗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