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潇
编者按
徽墨,是中华文房非遗的重要代表。从唐末奚氏落籍徽州开宗立派以来,一代代匠人炼烟、和胶、捶坯、晾墨,以时光淬炼一锭墨香。本期专题,循着墨香走进徽州,记录制墨匠人的坚守,读懂徽墨背后生生不息的东方文脉。
一、烟起歙山
入夜,歙县北郊的墨厂安静下来,唯独点烟房还亮着灯。
几十盏桐油灯在瓦窑中一字排开,火苗舔着灯芯,青烟盘旋上升,被倒扣的瓷碗一一截留,在碗底慢慢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灰——这是油烟墨的原料。每一粒烟的来路都不同:靠灯芯近的,颗粒粗,颜色灰,只能筛去;升得高的,质地轻、色泽正,才能收进烟碗。三十斤上等桐油,历经三天三夜的燃烧与沉淀,方得一斤精纯的烟灰。而古法松烟墨则更耗工夫——在密闭的松烟窑中点燃老松,火候稍有差池,一窑烟便悉数报废。这便是时光对耐心最初的考验,也是千年墨脉的起点。据非遗档案记载,徽墨制作有八道大工序,拆解下来细分为上百道小工序,整套流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关于取烟之法,历代墨书均有详细记述。明代沈继孙在《墨法集要》中写道:“点烟之法,火不欲烈,烈则烟粗;火不欲微,微则烟少。务要火候得中,烟色方纯。”寥寥数语,却道尽了点烟工序的全部奥义——火候的把控全凭匠人一双眼睛和一双手,看得多了,摸得久了,自然就有了分寸。烟碗的放置也极讲究,过近则烟未升腾便已附着,烟质粗杂;过远则烟已飘散难以收集,得烟甚微。正确的位置,需在火焰上方一尺二寸许,烟尘升至此处,颗粒最细、色泽最纯,正是制墨的上好原料。取烟时匠人赤膊进入烟房,烟雾弥漫中呼吸艰难,每隔半个时辰便要轮换一次,整夜下来,浑身烟灰,洗都洗不掉。
从高空俯瞰徽州,黄山山脉如巨龙蜿蜒,松林似海,绵延至天际。《徽州府志》记载,唐末,中原板荡,战火焚毁了北方的制墨根基,易州墨工奚超携家南迁,一路颠沛,越过淮河,渡过长江,最终在徽州停下了脚步。吸引他的,是漫山遍野的古松——徽州松树高大挺拔、树脂充盈,烧出来的烟细腻黑亮,是做墨的上等原料。更重要的是,新安江水清澈见底,水质软硬适中,调胶制墨恰到好处。他取黄山老松之烟,融易水古法之秘,始制“新安香墨”。南唐后主李煜得之,展卷试墨,但见墨色如漆,光泽似镜,书写之际墨迹乌黑发亮,且馨香扑鼻久而不散,不禁击节赞叹,赐奚氏国姓,“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说法自此流传开来。徽墨由此步入庙堂,徽州也逐渐成为全国制墨业的中心。宋代书法家米芾曾在其著作中盛赞徽墨:“其坚如玉,其纹如犀,磨之无声,过砚不滞,墨色如漆,光彩照人,虽数百年而如新。”
此后,徽墨历经宋元明清,代有名家,世有精品。宋代潘谷、张遇、吴滋皆为一代宗师,潘谷更被尊为“墨仙”。据传潘谷常年居于歙州,一生制墨无数,其墨“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被后世奉为极品。苏东坡曾作诗赞潘谷墨:“潘谷墨,天下甲。一点如漆光可鉴。世间有石皆可试,唯此墨工心最苦。”明代程君房、方于鲁则以墨谱传世,将制墨升华为艺术。程君房自诩“我墨百年后可化黄金”,方于鲁所制“九玄三极墨”更是名动朝野。清代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四家竞辉,各擅胜场,徽墨之名远播海内外。清代四大制墨名家中,绩溪县就有汪近圣和胡开文两位。绩溪人胡天注少时因家境贫寒,前往休宁汪启茂墨店当学徒,因诚实勤劳深得老板器重,还迎娶了老板的独生女。关于“胡开文”店名的由来,民间流传多种版本,传说是胡天注在经商途中见到茶亭上“宏开文运”的匾额,联想到“文需墨,墨助文”,故而取“开文”二字作为店号。他博采众长,创制“八宝五胆药墨”入药,更是一代药墨宗师。有趣的是,胡天注之后,胡开文墨店分为“屯溪胡开文”和“歙县胡开文”两支,各自经营,却都恪守古法,延续至今。
1915年,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胡开文墨庄的“地球墨”脱颖而出斩获金奖——墨的两面分别雕刻东西两半球,泾渭分明,标注各国国界及首都,方寸之间尽显匠人精湛雕工。这是徽墨首次登上世界舞台,此后“胡开文墨业”声名远播。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范本就来自安徽省绩溪胡开文墨业有限公司。2022年,歙县老胡开文墨厂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百年纪念相关评选中再获金奖殊荣,距离1915年万国博览会的荣光,已过去一百零七年。
一座城,因墨而名。歙县素有“中国徽墨之都”美誉,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千年古城,每一条幽深的巷道里都隐着墨香。走进老胡开文墨厂,白墙灰瓦的老厂房早在2019年便入选国家工业遗产名单,庭院里飘着的,是松烟与胶香混合的味道,说不清是松木的遗骸,还是时间凝固的气息。厂里至今保留着八座车间,对应徽墨古法制作的八个环节——取烟、和料、木工、模具雕刻、制墨、打磨、晾墨、描金。每一步都是慢功夫,急不得,也快不来。在这里,烟不是归宿,而是起点;尘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在老胡开文墨厂,还留存着大量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墨模,总数超过八千副。这些梨木雕刻的模具,是徽墨最核心的“家底”,纹样从简单的文字到繁复的山水人物,无所不包。其中一副“御制耕织图”墨模,四十八锭一套,分“耕图”与“织图”各二十四幅,雕刻之精、细节之丰,即便用放大镜观看,人物的须眉和衣褶依然清晰可辨。这套墨模如今已不再生产,被珍藏在厂里的文物库房中,偶尔取出展示,观者无不惊叹。而在胡开文墨业发源地绩溪,老胡开文墨厂和良才墨业等老厂依然坚持传统技艺,保留着自宋代以来的古法点烟工艺——松烟窑中,松木燃烧生成的烟尘升腾而上,经冷却凝结,匠人再用鹅毛轻轻扫下,收集备用。这种古法取烟,一人一天仅得三四两,保证了墨质的纯正。
二、十万杵
在徽墨老匠人嘴里,流传着一句话:“轻胶十万杵。”这当然不是精确的数字,但两百次捶打是底线。每块墨坯需在匠人手中反复翻折、捶打,力道适中,节奏均匀,直到胶和烟完全融为一体,墨坯才变得柔韧如面团。一位匠人说:“制墨工序上打折扣,还不如用墨汁。”
走进捶墨车间,热气蒸腾,墨香浓郁。两名匠人对坐在木案两侧,你一锤我一锤,重达数斤的墨锤此起彼伏,砸在温热的墨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如远古的鼓点,如大地的脉搏。这声音在厂房里回荡了几十年——老匠人汪师傅已在这一方天地里待了四十一年。十六岁进厂,跟着父亲从打杂做起,三年才摸到墨锤,五年才独立操作。他的手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可握锤的姿势却稳稳当当。捶墨这活儿,讲究的是“劲从脚底起,贯于腰背,达于臂腕”,不光靠手劲,全身都得配合。夏天车间温度常超过四十摄氏度,墨坯一凉就捶不动,匠人们只能赶着热乎劲儿,一锤接一锤,汗珠滴在墨坯上,须臾便蒸发殆尽。天长日久,有经验的捶墨工能从锤声里分辨墨坯的成色——声音沉闷而均匀,便是胶烟融合得恰到好处;声音发空发虚,便需要继续翻打。有经验的工人甚至能听出还需要捶打多少下,误差不超过二十锤,这份本事,没有十几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和胶是捶墨之前的关键一步。牛皮胶用文火熬化,温度需控制在七十摄氏度上下,过高则胶性受损,过低则胶质不融。熬好的胶液按比例兑入烟灰中,比例全凭师傅经验——烟多胶少则墨质松散,烟少胶多则墨质过硬磨不动。加入胶液后,双手在滚烫的混合物中反复揉搓,使胶烟充分融合,这道工序叫“和料”。和料之时,墨料温度极高,匠人双手被烫得通红,却无法戴手套——戴了手套便感知不到墨料的干湿软硬,稍有差池整批料便废了。日积月累,每一位和料师傅的手掌都布满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白斑。料和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墨锭的最终品质。和料之后,墨料用纸包裹,置入蒸锅中保温,随取随用,方能进捶墨车间。蒸锅的温度同样需要精准把控,过高则墨料变软失去韧性,过低则墨料僵硬无法捶打,全凭师傅伸手一探便知。
墨坯捶好,趁热搓揉入模。模具是梨木雕刻的,木质坚硬致密,纹样繁复精细,有龙凤祥云,有松鹤延年,也有诗文章句。墨模雕刻本身就是一门独立的艺术——清末民初,绩溪上庄的胡国宾便是著名的墨模木雕艺人,其技艺至今仍在当地传承。雕刻墨模的梨木需经过数年自然风干,待木性稳定后方可动刀,否则雕好的模具遇潮变形,前功尽弃。入模后置重压于其上,使墨坯与模具严丝合缝,纹饰一一印入墨面。压模成型后,墨锭被轻轻取出,置于通风阴凉的晾墨房中,用宣纸包裹,一排排码在木架上,自然晾干。晾墨是极考验耐性的工序——怕风、怕晒、怕火、怕潮,需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静置数月甚至半年之久。一两墨锭至少晾足六个月,二两及更大规格墨锭晾期可达八个月以上。墨锭越大,晾期越久。若遇梅雨季节,则晾期更长,急不得,催不得。墨如君子,性子慢,催不得,赶不得。晾墨期间还要勤翻,每隔三五天翻检一次,轻轻转动方向,让每一面都均匀失水,以防墨坯因收缩不匀而变形。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墨锭内部的水分缓慢逸出,胶与烟的结合愈发紧密,墨质愈发坚实温润。有一年梅雨格外漫长,晾墨房里的三百多锭二两墨全部开裂报废,损失惨重,但匠人们只是默默将废墨回炉重制,没有一句抱怨——这是墨的脾气,你得顺着它。
晾至三成干时,墨锭要取下锉边修整——用细锉锉去边角毛刺,使墨锭棱角分明、线条流畅;再以清水洗涤锉下的粉末浮尘,使其表面光洁如镜,然后送回晾房继续风干。待到干透,便进入最后一道工序——描金。描金台上,女工们手执细笔,蘸着金粉调制的颜料,沿着墨面凹槽一笔一画勾勒。龙鳞、凤羽、云纹、篆字,随着金线游走,素黑的墨锭渐渐活了起来。描金不仅是装饰,还能起到密封作用,防止墨锭受潮。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告诉我,她正在描一方“百寿图”墨模,上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每个只有米粒大小,描完一块要整整一周。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描金是徽墨制作中唯一几乎全由女工完成的工序,因为这份活儿考验的不是蛮力,而是耐心与细致——一笔描歪,整块墨便成了次品。她身旁的盒子里,堆着十几锭因细微瑕疵被退回的墨锭,有些不过是某一笔金线微微偏出了凹槽,但质检员一眼就挑了出来。
徽墨之妙,不仅在色,更在香。一锭好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更有“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之说。这香气从何而来?配方中的麝香、冰片、珍珠粉等名贵药材是关键,它们不仅赋予墨锭独特的芬芳,还有防虫防蛀的效果,所书写的字画历经千年仍可免受虫蛀。古人赞徽墨“光可以鉴,锋可以截,比德于玉,缜密以栗。其雕镂之工,装式之巧,无不备美”。优质徽墨,其质坚如玉——以指甲轻弹,铮然有声;其色黑如漆——在日光下细看,墨面泛着幽蓝或紫红的光泽,绝非单一的黑;其声清如磬——两块墨锭轻轻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之音。磨之无声,用之流畅,书写后墨迹历千年而不褪色,遇水而不洇散,真正做到了“一点如漆,万载存真”。古人写字作画,用徽墨落笔之后墨色如漆,经久不褪,历代书画珍品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徽墨之功不可没。据书画鉴定专家介绍,辨别古画真伪时,墨色的年代特征是一个重要依据——明代的徽墨与清代的徽墨在色泽上有着细微差别,而这种差别,非数十年功力的鉴赏家不能分辨。
据史料记载,明代制墨大家程君房曾言:“我墨百年后可化黄金。”此语虽有夸饰,却也道出了徽墨的珍稀。故宫博物院至今藏有明代程君房、方于鲁所制之墨,虽历经六百载沧桑,墨面描金依然璀璨夺目,墨锭完整坚实如初,足见古法徽墨的美誉绝非虚言。上世纪八十年代,歙县老胡开文墨厂曾尝试使用机制替代部分手工工序,但实验结果表明,机制墨锭在色泽、研磨手感、墨迹耐久性等方面均不及手工墨,此后便彻底回归了古法手工制作。有老匠人回忆,当年机制墨锭送到书画院请老画家试用,老画家磨了不到十圈便放下墨锭,只说了一句:“这个不行,没有骨头。”此后,厂里再没人提起机制的事。
做一锭好墨,原料是根本。徽墨有松烟、油烟二脉,松烟取黄山古松之烟,墨色轻沉古朴;油烟以桐油炼烟,黑亮温润,是后世书画创作的主流。炼烟是整个制墨的起点,窑内高温灼人,匠人赤膊劳作,整夜守着火候,一日所得不过三四两精烟,分毫马虎不得。一炉烟的成色,全在时光与火候之间。
三、守墨人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在我手里要把徽墨传承下去。”说这话的是周美洪,徽墨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歙县老胡开文墨业有限公司董事长。1978年,周美洪进入墨厂当学徒,自此扎根制墨行业,一干就是四十余年。
最艰难的时候,厂里发不出工资,有人提议把位置不错的厂房卖了另谋出路。周美洪没松口——他领着工人接了些别的零活,赚点进项先把工资发下去,同时把车间、办公楼原样保留,明清时期的墨模一件件编号收藏。正是这份执拗,为后来老厂房入选国家工业遗产埋下了根基。在他看来,守艺的核心是守人,做墨先守根,传艺先传人。他一心扑在“传帮带”上,建成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3人、市级传承人19人、县级传承人16人;企业深化产教融合,与安徽省行知学校合作开设非遗技艺班,传授徽墨制作、墨模雕刻等技艺,也是省内唯一一家墨制作工技能等级评价机构。2024年,老胡开文墨业有限公司被文旅部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如今企业拥有高级工艺美术师4位,“90后”员工38人,不少“墨三代”“墨四代”选择回乡传承手艺。
周美洪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忠于古法”。他对复制古代名墨乐此不疲,笑称“这叫‘掏古人的口袋’”。在他看来,徽墨的每一种原料、每一道工序都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变不得,也省不得。2026年,作为传承人代表,他参加省委文房四宝产业专题座谈会,结合实践总结出徽墨产业发展要做到“保护好、传承好、弘扬好”。保护好,守牢核心技艺根基;传承好,古法不能丢,但老手艺不能只躺在博物馆;弘扬好,要打破行业边界,让墨香飘得更远。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墨面刻着四个小篆:守拙求真。企业还参与起草徽墨歙砚地理标志产品省级地方标准,以标准守护传统手艺,让古老技艺更好适配现代市场。
在徽州的另一头,还有一位以一生守护徽墨的国家级传承人汪培坤。汪培坤的人生轨迹与周美洪不同,却同样写着“坚守”二字。汪培坤14岁进入屯溪工艺厂,师从砚雕老艺人吴水清学习歙砚雕刻,从学徒起步,历任车间班长、主任、技术副厂长。1989年调入屯溪胡开文墨厂,拜入第七代徽墨传人胡连生、墨模大师胡成锦门下,系统研习古法徽墨制作与墨模雕刻。这一跨界经历极为罕见——“砚载墨韵、墨衬砚魂”,砚与墨的艺理相通、文脉同源,让他对徽墨的技艺内核有了更深的理解。
2001年,企业改制浪潮袭来,两百余年积淀的屯溪胡开文墨厂走到了十字路口。汪培坤临危受命,主持改制并恢复了古法炼烟工艺。此后,墨厂先后获评国家首批“中华老字号”、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墨制作技艺保护单位”、首批“国家工业旅游示范点”等称号,胡开文牌徽墨被授予“安徽省著名商标”“国之宝——中国四大名墨”等荣誉。2015年,汪培坤获得中国首届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薪传奖”。改制那年,汪培坤把家里仅有的积蓄全部投进了墨厂,亲戚朋友都劝他别犯傻,他只是摇摇头:“两百多年的老厂,总不能在我手上关门。”
同样坚守在制墨一线的,还有绩溪的国家级传承人汪爱军。汪爱军的经历同样令人动容。1983年,汪爱军高中毕业进入胡开文墨厂,从炼烟、熬胶、锤捣、制墨等最苦最累的工序一步步干起。炼烟车间高温难耐,同期进厂的年轻人大多吃不了苦陆续离开,只有他坚持了下来。每道工序他都虚心向老师傅请教,白天在车间劳作,晚上翻阅古籍钻研古法制墨的要领。三十余年过去,汪爱军已成为绩溪县唯一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所主持的安徽省绩溪胡开文墨业有限公司,正是徽墨制作技艺申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范本单位。在他看来,徽墨传承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用心若镜、不将不迎”的匠作精神——诚实、执着、不妥协。
另一条传承脉络上,项德胜亦是不可忽视的代表人物。十六岁进入老胡开文墨厂,深耕近半个世纪,他对照《墨法集要》《程氏墨苑》等古籍,前前后后复原了几百款明清失传的名墨,连洒金墨的古法也重新捡了回来。他不仅攻克了墨体在北方干燥气候下易开裂的难题,更开发出系列文创产品,将徽墨从单一书画工具转型为综合艺术载体。他的儿子项颂接过了这门手艺,却换了一种表达方式——徽州鱼灯、动物生肖、星座元素都被融进墨锭设计,立体造型墨、随身文创墨陆续推出。“我爸守古法,我做新表达。”项颂说,“老手艺换个样子,就能走进年轻人的生活。”
四、墨路新程
守着古法,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周美洪的儿子周健,如今负责墨厂的产品研发和市场开拓。大学毕业后回到墨厂的周健,从基层岗位干起,进入刻模、制墨、晾墨、描金四个重点车间学习,很快掌握了徽墨的全套制作流程。
彼时的徽墨产业处于低谷——书写方式变化、现代文具更新,让传统墨坊数量减少,老手艺人纷纷转行。周健开始思考:如何让徽墨活下来?转机出现在2014年,一次接待参观者时,有游客感叹:“这么好的手艺,不该只藏在墨坊里。”这句话点醒了周健——徽墨不只是文房用品,更是活态非遗,要“敞开大门,让更多人看见、了解徽墨”。
想到就干。周健带领工匠们将一百多道制墨工序重新梳理整合,把车间变成体验空间,从取烟、和料,到捶墨、制坯,再到晾墨、描金,每一个环节都留出互动体验空间。刚开始来的游客不多,他们就主动对接旅行社,加上政府部门帮忙宣传推介,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依托守正创新的思路,企业开发出两百余款文创,把生肖纹样、徽州鱼灯融入墨锭;借着电视剧《家业》热播,顺势推出立体唐马墨、端午墨粽、长命锁朱砂墨、生辰墨,收获市场好评。2023年,厂里投入八百万元,将车间改造为可生产、可参观、可体验的研学空间,建起了徽墨歙砚非遗技艺馆,与全国五十多家研学机构建立了合作。2025年接待研学师生逾19万人次,实现综合效益600万元;2026年暑期接待游客近3万人次,较上年同期增长30%。
2019年,周健开始尝试互联网直播,把直播间直接搬进制墨车间,把镜头对准匠人——“我们一边制作,一边讲解。”这种形式让销量迎来了大幅增长。如今,墨厂年产值三千多万元,一大半来自线上渠道。周健的直播间里,最常被问的问题是“这是真的手工墨吗?”他从不解释太多,只是把镜头转向捶墨车间——“你们听听这个声音,机器打不出这种节奏。”
周健的创新并非孤例。在屯溪,汪培坤的墨厂同样在探索新路,依托百年老字号品牌,开发出系列适应现代消费需求的文创墨品,同时通过工业旅游让更多人走进墨厂、感受墨韵。在绩溪,汪爱军带领团队在守正的基础上积极创新,多件作品获得国家级、省部级及行业展评金、银奖。良才墨业则着力于传统工艺的现代化改造,在保留古法精髓的前提下优化生产流程、提升产品稳定性,其生产的墨锭在国际市场上也占有一席之地。良才墨业的负责人是徽墨老匠人后代,早年留学海外,回国后接手家族墨坊,带回了标准化生产管理的理念,但他坦言:“标准化管的是流程,管不了匠人的手感,那种东西,机器学不会。”
老一辈匠人的坚守与新一代传承人的创新,共同推动了徽墨产业的整体振兴。据最新统计,歙县目前共有徽墨相关经营主体17家,年产墨锭110余吨,撑起了全国三成以上的传统墨锭市场,年产值近1.32亿元,产品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砚墨相伴,歙砚产业同样可圈可点——153家经营主体年产各类歙砚100余万方,约占全国名砚市场的20%。依托古城歙砚公司等主体建设的歙砚徽墨博物馆,每年吸引研学游客十几万人次。绩溪县的徽墨产业同样稳步发展,胡开文墨业、良才墨业等龙头企业年产值数千万元,产品出口日本、韩国、东南亚及欧美市场。
从顶层谋划到一线落地,一套完整的产业推进脉络正在徽州铺展。2026年7月30日,安徽省委召开专题会议,专题部署徽墨、歙砚保护传承创新发展工作。进入8月,省市县各级接续开展调研座谈与实务推进:8月4日,省市场监管局党组书记、局长潘东旭带队赴歙县调研并召开专题座谈会,与徽墨歙砚重点企业、省级地方标准起草专家、非遗传承人代表深度交流,聚焦质量标准体系建设、知识产权保护与产业高质量发展;8月10日,黄山市市场监管局在歙县举办徽墨歙砚产业知识产权专场培训,面向50余家企业负责人与知识产权管理人员,围绕地理标志保护、标准制定、专利商标注册等实务开展授课;8月11日,歙县县委书记熊志伟开展徽墨歙砚产业专题调研,走访企业、专业市场与大师工作室,强调深挖非遗文脉,做实传承创新。一系列调研与实务培训,也推动地理标志运用、标准体系建设真正落到企业与传承人层面。8月14日,黄山市召开全市文房四宝产业发展座谈会·新安茶会,会上进一步明确:文房四宝不是老旧夕阳产业,而是可以深度挖掘、创新赋能的特色文化新赛道。会议强调,要深入落实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切实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共同推动文房四宝在新时代焕发勃勃生机、绽放璀璨光芒。
与此同时,徽墨发源地安徽一方面积极推动制墨技艺进校园——全省已有二十多所中小学开设了“徽墨文化”校本课程,孩子们在课堂上了解徽墨的历史,在课后走进墨厂亲手体验;另一方面依托特色资源打造多个集传承与研学于一体的基地,将非遗保护与文旅发展深度融合。如今,歙县徽墨产业从业人员达六百余人,其中80后、90后是主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歙县,为老手艺注入新活力。在墨厂的描金车间,一位95后姑娘说,她大学学的是美术设计,毕业后原本想去大城市做插画师,但看到家乡的墨厂在招描金工,便回来了。“这里的工作节奏虽慢,但每一笔都有意义,让人心中无比踏实。”
在研学体验中,最受欢迎的是描金环节——孩子们屏息凝神,手握细笔,在墨锭上勾勒金线,虽然笔触稚嫩,却个个认真专注。当一锭亲手描金的墨被装入锦盒带走时,非遗的种子也悄然种进了心里。许多家长反馈,孩子回家后第一次主动翻出了久置的毛笔和砚台,嚷嚷着要“研墨写字”。周健说,这就是体验的价值——不指望每个孩子都成为匠人,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在中国,有一种墨叫徽墨,它比他们的爷爷奶奶还要老,却依然鲜活地存在着。曾经有北京来的研学团离开后,带队老师发来消息说,一个平时最坐不住的小男孩,在描金台前安静地坐了一个半小时,孩子的母亲发来信息:“谢谢你们,让我看见了我儿子也可以这么专注。”
有人问大半辈子都在和徽墨打交道的周美洪,这个时代还需要墨吗?他的回答朴素却掷地有声:“墨在,根就在。”是啊!墨不只是书写工具,更是赓续文化根脉的载体。
松烟不散,墨香长存。
自唐代以来,徽墨已走过一千余年光阴。火与烟交融,匠人与时间对话,这份坚守在徽州古城从未中断。那缕穿越千年的墨魂,从老厂房幽深的巷陌间缓缓漫出,携黄山的松风,载古人的文心,裹着一代代墨工掌心的温度,流向更远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