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剑涛
早就对皖南的徽派山水心向往之,此次正值探亲之际,与友人相约,欣然启行。
日过正午,我们一行人方到新安江。上了船,四面青山环抱,寂寥无人,唯有绿浪。天高云淡,水光相接。我倚在栏杆上,望远山如黛。镜浪翻涌,玛瑙波光。青绿色的江水,伴随着轮渡发动机的轰鸣声,使得船身轻微震颤。螺旋桨划动,轮船驶出深渡港,荡开一尾涟漪。
轮船浩浩荡荡地往南驶去,墨绿色的水波呈一缕缕扇形荡开,分裂为无数细小的山峰。它绿得深沉,绿得静谧,仿佛有着绿豆糕的鲜甜。无数光斑洒落江面,晕开无数船客的旅行故事,在此刻,含苞待放。船在江面驰骋,波浪状的水纹像一条条带鱼,在船身与我们结伴同行。
午后江风飒爽,它打捞起江水的清凉,一股脑地泼到我的身上。我的头发如同沾墨的草书碑帖般肆意飘飞,落墨在这跌宕的山水画之间。行进中溅起的水花,趁我不经意之时,吻我一身酣畅。
轮渡临村靠岸,我们下了船。数叶小舟聚集在江面,为我们表演徽州渔民的传统技艺“九姓捕鱼”。年过七十的老渔民方志华等一众传承人在江面上,如浪里白条。身手矫健,英姿飒爽,为我们展示了观音调丝网捕鱼、自升网捕鱼、鸬鹚捕鱼等多种传统技艺。
新安江上,九姓的船是一个漂着的旧梦。
船是杉木打的,窄长,两头微微翘起,像一弯被人踩弯了的月亮。桐油刷过多少遍,黑亮里透出木头原本的筋脉。捕鱼,是九姓人活着便会的生计。但新安江的鱼,是水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只在水面留下一圈极细的波纹。九姓人的眼睛,就是在这些波纹里磨出来的。老渔人立在船头,竹篙一点,船便无声地滑出去。他不看水,看的是水上的光。光一碎,手已经撒出去了,网在空中绽开,圆圆的一蓬,像水面上忽然开了一朵会飞的墨花。网落下去,江面还是江面,只是那碎光被兜走了。
鸬鹚是他们的另一个身子。黑黢黢的,缩着脖子站在船帮上,像一排沉默的标点。渔人一声呼哨,它们便次第扎进水里,水面合上,等再冒出来,喉咙里已鼓鼓地塞着一条银白的鱼。渔人掐住它的脖根一挤,鱼便落在舱里,啪的一声,清清脆脆,是这江上最古老的声响。挤完了,鸬鹚抖一抖羽毛上的水,重又跳回船帮,继续做它那沉默的标点。
九姓人的日子,是一条绳索:撒网、收网、卖鱼、补网。岸上的集市认得他们船头漆着的“九姓”二字,买鱼时不多问,也不多给。他们也不多留,称完鱼,收了钱,转身就走回船上去。脚一踏上跳板,身子便稳了,像鱼回了水。
有人悲秋,有人晒秋。九砂村的村民们将红辣椒、黄玉米、橙南瓜等农作物铺展于土楼屋瓦间。那瀑布般挂下的红辣椒,那无数玉米粒拼成的迎客松,在此刻,都晒满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天光渐晚,新安江的纱衣为两岸的古村落饰上一层朦胧。这极简的水墨画,只有一脉青山,一抹昏阳,一江秋水,一滩波光,一缕微风,一碎金黄。
屋瓦数片,岸上人几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