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劲标
曾经有个调皮的学生跟我说过关于生命树的游戏,说是我们走在长满树木的路上,随便选一棵树作为起点,心里默念一个两位数,沿着起点的那棵树往前数,数到那个心中默念的两位数对应的树木,那棵树就是自己的生命树。
做这个游戏的时候,我在小镇的大河边漫步。开始我是出于一种好玩的心态,默念着一个本命年的数字,往前数着,玉兰、合欢、紫叶李、石榴、紫薇……数着数着,离那个两位数越来越近了,心里没有了刚开始数的时候那种游戏的心态,取而代之的是忐忑、肃穆、庄重,直到那个越来越神圣的数字在心中出现,那棵树在眼前出现,心下轰然,泪水涌出——原来是一株木槿花。
那一刻,我站在长满野草和树木的堤岸边,身边是清澈流淌的河水。浅浅的水流像多愁善感的眸,水面上倒映着浓密的树荫,一树木槿掩映在万绿丛中,柔软的枝条,淡绿的枝叶,擎着玲珑的淡紫色的花朵。
我心中,一直莫名地喜欢着紫色,固执地认为那是忧郁、惆怅、深情的色彩。这个夏花灿烂的季节,堤岸边的伫立凝眸,于那几簇淡紫色的花上,我仿佛忽然看见了今生轮回之前,那个隔世的忧伤而痴情的自己,恍惚中,自己就是那水岸边一树风中的木槿。
它有着淡绿色的叶,它心思绵密地开在园地的一隅,开在小路的一侧,栉风沐雨,花样的年华,水云的日子。那些淡紫色的花朵,像精致的酒杯,触目横斜,三朵两朵的,从树干中间一截一截往上开,像举杯的手,像斟酒的手,那是怎样一场不舍得散去的筵席啊!花的容颜,叶的丽影,那是尘世间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浓情!
在乡间,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见木槿花。有的长在乡间荒芜的田园角落,形单影只;有的长在茂密的花草丛里,艰难地在夹缝中挣扎出自己的一席之地;更有的,成排地栽成一行,尴尬地成了一道活着的篱笆。可以说,在乡间,有多少荒凉的角落,就有多少木槿花;有多少木槿花,就有多少平常、寂寥的影子。它的花盛开的阵势,不是鼓乐声声的豪门盛典,是流水的民间小曲,细细碎碎,幽幽怨怨,在僻静处低回吟唱。
木槿花是丫鬟的身份,是平民的命,它卑微平凡,难以登堂入室。在乡土中国,很少有人把木槿当作观赏的花卉来种植的,无须清水细灌,自生自灭。即便偶有几个文人雅士带点闲趣,在花圃里有心种了木槿,那树干枝叶间还要时常缠绕着藤藤蔓蔓的青藤,和有着极细腰身的野草。偏偏的,就是这样卑微的生命,却在幽暗阴冷的淤泥里不声不响地生长,待到初夏时节,忽然盛开出优雅的花朵,芬芳着生命中的又一个夏天。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如一首扎西拉姆·多多的诗,美得彻骨而寂静,温柔地坚持着。素淡,寂寞,直抵人间烟火。我想,这就是清雅素然的木槿花。
其实,木槿花还有着另一个动听的名字:暮落花。多么宿命的花名啊,红尘滚滚,往事如烟,每一个生命都会陨落的。暮落的时候,尚能开出一树温馨的花朵,这样的生命,想必一定有着一颗坚韧的心。如果是在江湖上,它一定是一个忍着寂寞忧伤、行走在民间、爱着恋着、牵着挂着的侠士。
记得有一部武侠小说,里面有一个角色,名字就叫“木槿”,我曾在心里对他说:亲爱的,要不,你把这个名字让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