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姜一铁再次成为古城大街小巷的新闻人物。不过,这次人们口口相传的,是他的“桃色事件”。消息比雨季惊雷还响,刺激着男女老少每个人的神经,传播之快,堪比每年一度的洪水,瞬间淹没整个古城。
要从姜一铁一年前被安排到岑州机械厂说起。都说北方汉子胸怀宽广,这句话用在姜一铁身上一点不为过,但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之前从局长亲自当筹建厂厂长,再回到局长位置,属于创业艰难时期特殊性所致,那么如今工业发展势头大好之时,再以正常工作调动为名被下放到西乡机械厂,这让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有人以组织为名行狭隘之事。可姜一铁跟没事人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着决不能让人看自己笑话,一进厂,便只顾闷着头在厂里搞新产品技术开发,想办法扩大工厂规模。一年时间里,新产品迅速试制成功并在省里获奖,产品被江南省推广到全国。眼见工厂面积和规模扩大,姜一铁觉得时机成熟了,到了把工厂作为品牌打出去的时候了,于是向岑州县委、县政府递交将“岑州机械厂”改名为“义山发电设备厂”的报告,并请求岑州县委逐级向义山行署、江南省计委提出报告。
“姜一铁,你这是困兽犹斗。切!”县长程树青看了工业局递上来的报告,一看就是姜一铁亲手所写,他撇撇嘴角,把报告往其中一堆文件一丢。程树青办公桌左侧摆放着三摞文件,只有他自己明白,三堆文件分别代表:急办、缓办、不办。姜一铁的那份就丢在“不办”的文件堆上。程树青是土生土长的岑州东乡人。东乡处在北乡和南乡之间,日子过得跟一半山一半坡的地形一样,一半苞芦粿,一半地瓜面。他小时候读不起书,跟着游击队在山里打游击,因为曾经在押解国民党兵的时候犯迷糊,中途放跑了俘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安置工作的时候,组织上采取既不追究也不重用的方式,把他放在县政府办公室。随着岑州县各种运动和领导调动,程树青便有了经常陪同领导的机会,他是当地人,能说会道,很快被领导赏识,提拔为副县长,主管工业。程树青小时候没读过书,但岑州根深蒂固的重视文化却是刻在骨头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恶补文化知识,没几年就能跟来参观的上级领导沟通岑州文化,达到口若悬河的水平。戏剧性的是,程树青虽然经常陪同省、中央来人,但本人只到过一次宁城,江南省城都没去过。有人说那是因为出差、开会的机会都让给书记、革委会主任们,只有程树青自己知道,1960年他坐着烧煤的卡车到宁城那次,车子跑了两天两夜,他吐了两天两夜,从此发誓不再坐车离开岑州半步。
说岑州文化是一回事,但发展岑州工业又是一回事。程树青当副县长的时候,姜一铁为电厂、为成立针织厂跟他几次对拍桌子,他程树青还能容忍,毕竟当时有邹书记、章文书记站在姜一铁一边支持。到了后来,程树青原以为章文书记走后,自己能顺利坐上书记的位置,没想到义山地委新派来李福安到岑州当了书记。程树青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程树青了解到李福安是河北人,从部队转业后南下到义山,见李福安来岑州上任之后,开口闭口三句离不开义山地委、行署,仿佛岑州根本不在他眼里,心里便暗暗嘲笑:你个北方佬晓得么?摸清李福安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了解清楚岑州人事关系之后,程树青便以县机械厂发展急需姜一铁这样有经验的领导为由,顺利地用一纸调令将姜一铁发配到西乡,从此眼不见为净。
三个月没消息,姜一铁同样内容的报告再次递交,而且是工业局方光辉局长亲自送来,请李福安书记、程树青县长给予明确答复。李福安回复“不知此事”,程树青则一句“需要研究”,就把方光辉给打发回去了。没想到今天上午,方光辉又来了,好像知道不会得到好结果,丢下报告时只问了一句:“程县长,我们岑州当地有句话‘对着槛闼吹喇叭’是什么意思?”问了话,不等程树青回答就走人了。
“莫名其妙。”程树青看都不看,把报告放在一旁。没多久,方华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程县长,现在有空吗?”方华一进来,抬起手肘子抹一头汗,开口就问。程树青瞥他一眼,朝门努努嘴。方华心里明白,连忙转身把办公室门关上。程树青起身倒杯水放桌子上,示意方华坐下:“快下班了,你怎么来了?”“姜一铁要调走了。你不知道?”方华急赤白脸问道。
“调走?往哪里调?没有我同意,他能调到哪里去?”程树青不屑地抽抽右嘴角。“没跟县里说,是行署直接下的调令,到蓝阳市电厂当厂长兼党委书记。”方华看程树青不相信,急得站起来,脸差点撞到程树青鼻子。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情?”程树青看方华表情,知道不是玩笑话,他脑子迅速转动:究竟是谁跟自己作对?猛然间,他想起半个月前地委主管工业的邹副书记带队到岑州重工业基地西乡考察,全程是方光辉陪同;再想到方光辉临走时丢下那句话“对着槛闼吹喇叭”,是当地的一句歇后语:对着槛闼吹喇叭——响声在外。“肯定是方光辉搞的鬼!”程树青拿起方光辉送来的报告,狠狠地砸到桌子上。
“怎么办?”方华追问道。
“真是小看这帮北方侉子了。总以为他们是帮傻不愣登的驮呆宝炮筒子,没想到心眼儿不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