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 鼠
凌晨醒来,听见海风吹动着窗帘,窸窣作响。
走到阳台远望大海,夜色里浪潮一遍遍拍打着堤岸,铅灰色的海面与地平线融为一体,几颗闪烁的光点,分不清是远处的灯火还是天边的星辰。这次海岛度假之行,是妻子盘算许久的安排,她说,这是纪念我们相遇十年。
白日里站在民宿的斜坡上,便能看见大海一角,迎面吹来的风被骄阳烘得温热,裹挟着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气息,厚重又湿润。
刚安顿好行李,妻子便兴致高涨,全然不顾午后灼人的烈日,执意拉着我一同去赶海。
一家人骑着电动车,顶着烈日,开始了我们的赶海之旅。
不久便寻得一处无人的海滩,海风推着潮水一层层漫上沙滩,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独有的腥咸。刚下车,女儿顾不上脚下滚烫的细沙,攥着游泳圈奔向海浪,刚被涌来的浪潮惊得后退,转眼又笑着追逐褪去的浪潮,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妻子邀请我拍照,我摆手拒绝,只缩在遮阳伞下面。
妻子戴着遮阳帽与墨镜,不停变换姿势寻找最佳的拍照角度,女儿就在她身后的浅滩肆意玩水;远处深色海面礁石矗立,偶有帆船缓缓划过;天边浅蓝的底色上,厚重的积云堆叠成一座座漂浮的海上城堡。
最美的景色,是无法用相机记录的。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橘黄色的余晖铺满整片沙滩,脚印、贝壳、层层翻涌的浪花,都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柔的暖意。
我正打算提醒妻子返程,转头便看见她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低头摆弄着手机。夕阳穿过山峦的缝隙洒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金黄色的柔光里,仿佛将她从这片空间裁剪出去。她的影子被拉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一时失语,只是静静伫立,周围一切都恍若无物。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头朝我看来,逆光里似是漾开一抹浅笑,随即站起身,拉长的影子如同翻涌的海浪,轻轻将我笼罩。
“我们回去吧。”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不远处的女儿喊道。
沙滩上印着一大一小深浅交错的脚印,我缓步跟在身后,刻意不去踩踏这些细碎的痕迹。我的影子恰好触及她们的脚后跟,像一座桥,将我们彼此紧紧相连。恍惚间,她们的心跳与呼吸,仿佛都和我的节奏融为一体。
我们骑上电瓶车,女儿坐在身前,妻子靠在我身后。夕阳沉入远山,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变得格外舒畅。
行至一个下坡的十字路口,海边夜市飘来熟悉的歌声:别等到一千年以后,世界早已没有我……
我不知道妻子是否听见,只在心底默默哼唱,年少时只当这是歌颂炽热爱情的旋律,此刻身处海边,却无端有几分孤寂与悲戚。
朋友总调侃我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结婚成家、房车安稳,有乖巧的女儿与不错的工作,活成了旁人眼中的标准人生,可我内心始终没有真切的实感。
直到此刻,落日的余晖、拂面的海风,还有身后妻子温热的体温,才让我触碰到最真实的安稳,一丝莫名的惴惴不安涌起,转瞬便化作心底的甘美,妻子并未察觉我的心绪起伏,我们依旧顺着滨海公路缓缓前行。
道路的左手边是烟火氤氲的小吃街,右手边是一排高大的棕榈树。路灯次第亮起,闪烁着梦幻的光晕。我们没有既定的目的地,腹中也并无饥饿之感。妻子提议沿着海岸一直慢行,我欣然应允。
白日的暑气彻底消散,沿岸行人渐渐稀少,只剩海风徐徐,拂过耳畔。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一处海岬,在此简单用了晚餐。饭菜味道平淡寻常,却伴着海风,生出独有的绵长滋味。
回到住处已是夜半,女儿依旧意犹未尽,却难掩疲惫,半路上就伏在车上睡去。
妻子忙着为女儿洗澡,我独自走到阳台稍作休憩。漆黑的海面沉寂肃穆,仿佛在默默积蓄着明日翻涌的波涛,远处的灯塔间或透出微弱的亮光。我坐在藤椅上,回味这短短半日的光景,恍惚间竟觉得走过了漫长的半生。
良久,妻子也来到阳台,坐到我的身边。
“累了吧?”她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并未答复。
忽然想起黑塞说过的一句话:生命若有重心,所有的力量将从中散发。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一种摇摆的状态中度过,一边渴望虚无缥缈,一边又极度希望安定。我很庆幸曾经的那个自己,在最迷茫的时候,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重心。
我们随意闲聊片刻,妻子已觉困顿,便回屋睡去,只留我独坐阳台。
不多时,困意也如浪潮般袭来。
走进屋内,妻子已入睡,床头传来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海浪的起伏相呼应。我不知道,在她温柔的梦境沙滩上,是否也映着我的身影。
大爱不语,小喜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