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 亮
汪王庙在徽州及江南地区曾普遍分布,供奉的便是徽州百姓世代尊崇的“汪王大帝”汪华。每年正月,四乡八里的村民举着汪公的画像巡游,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这般鲜活热闹的民俗,藏着独属于徽州的烟火年味。站在汪公庙前,我心中浮现出两位一江上下的古人,一个自然是汪华,另一个,叫钱镠。两人隔了整整三百五十七年,却被同一条新安江紧紧相连,各自在历史的关口做出了惊人相似的仁善抉择。
六 州
隋末天下,用“烂摊子”来形容都算客气。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豪强们手里攥着兵马,眼睛齐齐盯着长安洛阳。歙州人汪华却偏偏不看那个方向。
他起兵,但不争天下。占的地盘不算小——歙、宣、杭、睦、婺、饶,六州连成一片,搁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笔让人心跳的家当。可汪华拿下六州之后,关起门来只做一件事,让治下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史书上只留下十二个字,“为政严肃,赏信罚明,境内安堵”。十二个字,听上去寡淡,在饿殍遍野的隋末却重如千钧。
武德四年,李唐王朝势不可挡。汪华做了件让当时许多人看不懂的事。他没据险死守,没谈条件,把六州户籍田册整理妥当,派人送往长安,归顺了唐朝。
手握六州、十万甲兵,拼个鱼死网破并不难。难的恰恰是松手。汪华松开了手,六州百姓便不用陪葬。那些从中原逃难南下的士族,也因徽州安定而放心扎下根来,修祠堂、编家谱、兴文教,一代代往下经营,最终把徽州经营成了中国南方最富书卷气的地方。今天我们在徽州看到的牌坊、书院、宗祠,那些沉甸甸的文化遗产,溯源而上,尽头都在汪华当年的那个决定里。他在新安江的上游,刻下了太平最初的一行注脚。
八 都
三百五十多年后,新安江的下游,另一个人从乱世里站了起来。
钱镠,小名婆留,杭州临安人,盐贩子出身。关于他的小名,有个流传甚广的说法。他出生那天夜里,家里忽然红光满室,父亲觉得这孩子来路不寻常,怕给家里招祸,打算把他扔到井里去。幸亏祖母死命拦住,这才保住了一条命,所以小名叫“婆留”——阿婆留下的小命。
唐末黄巢之乱,天下板荡。杭州一带为求自保,组织起“八都兵”。八个县的乡兵武装凑在一起,勉力维持着一方秩序。钱镠便是其中临安都的头领。
这“八都兵”里有一桩不常被人提起的旧事。临安都与邻近的歙州豪强渊源极深。歙州山深民勇,大族私兵部曲战力强悍,钱镠早期核心部曲中,不少带有徽州地缘、血缘渊源。日后威震两浙的吴越王,起家队伍里,本就流淌着徽州人的血。这层渊源,也让后来坐稳了江山的钱镠,对歙州方向始终保持着格外的清醒。
吴越国以杭州为都。按常理,北边才是心腹大患。吴国和后来的南唐常年与其在常州、湖州一带拉锯,战事从未真正停歇。可对钱镠来说,真正能让他在深夜惊醒的,不是北边一马平川的太湖流域,而是西边歙州的群山。
歙州地势居高临下,新安江水顺势直抵杭州,江上无险可守,一旦敌军顺流而下,杭州门户大开,危在旦夕。丢掉太湖沿线城池尚有周旋余地,失去歙州屏障,吴越顷刻便会陷入亡国之危。
所以三代吴越国主,常年派重兵驻守新安江沿线。白日江面商旅往来,夜里江岸将士枕戈待旦。
但钱镠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并不只在排兵布阵上。他心底清楚,单靠刀枪守不住河山。他把更大的心力花在了筑海塘、疏西湖、奖农桑、纳贤士上。别的割据政权在彼此消耗,他带着两浙百姓埋头搞建设。到了他的孙子钱俶手里,两浙已是天下最富庶的去处,丝绸茶叶瓷器顺着运河与海路行销四方,杭州城里的灯火,比起汴梁也不遑多让。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钱俶做出了一件事。他带着两浙十三州的图籍北上汴京,将整个吴越国完整地交还给了中央朝廷。无一兵一卒的抵抗,没有让江南这片最精华的土地化为一抔焦土。
一江上下游,相隔三百五十七年,先后两次纳土归朝。上游汪华,铺就徽州千年文脉;下游钱氏,造就两浙百年繁华。汪华是序幕,钱氏是华章。序幕定了基调,华章把基调推向了高潮。
一条江
将两段千年往事对照细看,便能读懂背后深沉的思考。
汪华和钱氏的选择,很容易被简化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二人心中,是藏在乱世抉择里的清醒与仁心。一个坐镇新安江上游,一个据守下游,他们都看清了同一件事。在这片土地上,割裂从来不能带来长治久安。偏安可以图一时,图不了一世。地方要真正保全自己,最终必须融入一个更大的整体。这不是认命,而是一种心系苍生的历史自觉。他们用行动在回答同一个命题,那就是天下分裂时,一个地方政权最高的作为是什么?不是裂土称王,不是以卵击石逐鹿中原,而是把脚下的土地经营好,在恰当的时机把自己交还给大一统版图,让辛苦积累的文明成果得以完整延续。
徽州的文教昌盛,是在归唐之后漫长的和平岁月里一寸一寸生长起来的。杭州的富庶繁华,是在纳土归宋之后才真正走向了鼎盛。地方文脉能绵延不绝,是因为国脉不曾断过,根基在于国家统一、山河安定。新安江如同一条长线,串联起地方文脉与家国命脉,汪华与钱氏,便是这条长线上两处至关重要的坐标。
黄山的牌坊与祠堂,杭州的湖山与梵钟,都是先民们写给后世的信,留下的一阕词。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片土地上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这些厚重遗产,说到底都是太平岁月孕育的馈赠。而太平本身,又是国家统一这棵大树结出的果实。所以,珍视这些文化遗产,和维护国家统一,骨子里本是同一件事。
徽杭两座城
时光流转到今日,那条当年让钱镠日夜悬心的江,早已换了一副全新模样。
徽杭高速贯通,杭黄高铁飞驰,从黄山到杭州不过一个小时。昔日的军事走廊,如今载着游客、创意和商机往来穿梭。黄山市近年来融入杭州都市圈,很多人以为这是一种全新战略布局,其实在地缘逻辑上,这不过是山水人文的水到渠成和千年旧谊。
隋末,徽州是杭州的上游屏障。五代,这条屏障是吴越国存亡所系的命脉。到了今天,黄山是杭州都市圈的后花园,是长三角的生态涵养区,是区域一体化中不可替代的绿色中轴。杭黄世界级自然生态和文化旅游廊道的开发,正在将这条千年水道重塑为一条产业合作的走廊、文旅融合的珠链。歙县深渡,当年徽商下杭州的古码头,如今托一江碧水的福,成了长三角游客竞相奔赴的休闲地。屯溪老街的彻夜灯火与杭州清河坊的熙攘人流,本是同一条江水孕育的同源文化,在江河上下游各自生长、交相辉映。
古今的太平,内涵早已不同。古时候的太平,是不打仗,是田野里能看见耕牛,屋顶上能飘起炊烟。而今天的太平,是一江上下的人共享发展红利,都能过上好日子,是这条流了千年的新安江水能继续滋养她的儿女,生生不息。
太 平
有一部剧叫《太平年》。
走过汪公庙、读懂汪华与钱镠的故事,我慢慢琢磨过味来。太平从来不是坐享其成的安逸。太平是一场需要一砖一瓦去修筑的工程,是一代接一代人不能停歇的接力。
汪华在隋末乱世,为徽州搭建安稳秩序;钱镠营建两浙百年富庶基业。他们都是营造者,不是守成者。放到今日黄山,我们同样在延续这份营造。主动融入长三角、携手共建杭黄一体化是建设;守好新安江一江清水、推进生态补偿协同发展是建设;修缮古祠堂、保护古街巷,把徽州千年文脉好好传承下去,同样是守护太平的建设。
新安江流过汪公庙,流过徽州六县,流过千岛湖的万顷碧波,流过建德桐庐富阳,最后在杭州汇入钱塘江,奔向大海。她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见过割据,见过一统,见过战火,见过繁华,见过无数人在江边做出的抉择。如今她依旧不声不响地流着,把山里和山外,把过去和现在,把徽州和杭州,都连在一起。
这,大概便是跨越千年,最长久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