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加宁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寇铁蹄肆意践踏中华国土,为赓续民族文脉,校长姚文采先生毅然于同年9月,将南京安徽中学迁至皖南屯溪,设立徽州分校。姚文采先生将校本部及高中部设在屯溪阳湖(不久,校本部迁至阳湖茶商小学及大有庄等处),初中部分别设在还淳巷19号华胜茶号以及不远处的观音山下怡新祥茶号里。
内迁不易,办学更难。校舍、教学设备、课堂用品、教师薪酬等都需要自行筹措。好在姚文采先生素来热情助人、急公好义,赢得了好口碑,也积攒了深厚的人脉。家乡人民对于皖中的内迁支持甚多,屯溪茶业公会、茶商及社会贤达慨然出手相助,其中休宁程敦裕堂便一次性捐助了二百套桌椅。
然而,仅靠捐助仍不够,学校还需自力更生想办法。师生们将包装箱改作书桌,在两块砖上搭一块木板当课凳,甚至用几块布幔分隔出数个班级,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坚持办学。
是年10月10日,皖中举办开学典礼。781名初高中生手捧《创立纪念刊》与《国难旬刊》庄严宣誓:“为抗日胜利苦读!为国家未来奋发!”
1939年7月22日,日寇飞机对屯溪狂轰滥炸,躲避空袭、寻求生路成了屯溪百姓的日常。为了师生安危,校本部及初、高中部于是年9月1日悉数迁至柏山齐祈古寺新址,“柏山皖中”由此得名。
在山河破碎、国难当头的岁月里,柏山皖中的师生们不仅于古寺青灯下坚持教学相长,更将满腔热血倾注于抗日救亡的伟大斗争之中。
“抗战中办学,办学中抗战”,成为柏山皖中鲜明特征。
初到屯溪,姚文采先生就在经费拮据的情况下设法购置了数十支步枪,组织参加过军训的高中生训练附近村民,以备日寇侵入时开展游击战。
1938年9月,由郭沫若领导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所属抗敌演剧二队抵达屯溪。他们联合第三战区司令部政治部,筹备举办“抗日歌曲千人大合唱”,并确定以柏山皖中学生为主体。在演剧队的强烈要求下,第三战区司令部政治部不得不下令:各校取消非抗日歌曲的教唱,仅允许教唱《打回老家去》《大刀进行曲》《义勇军进行曲》《歌八百壮士》《毕业歌》五首抗战歌曲。
面对抗日歌曲教唱的新要求,柏山皖中原本的音乐教师一时难以适应。为此,姚文采先生特地聘请了汪茫来校担任音乐助教。汪茫曾是姚先生在第三战区前敌司令部战地服务团干部培训班任教时的学生。
汪茫生于屯溪阳湖,极具音乐天赋,自幼学唱京剧便颇具神韵。成年后,在与共产党人的接触中,他思想日益进步,对革命歌曲与抗日救亡歌曲更是充满热爱。然而,当真正要站上讲台为人师表时,年轻的汪茫内心仍不免忐忑。同在阳湖的好友、共产党员王斯独得知情况后,主动找他谈心。在挚友的鼓励与党组织的关怀下,汪茫终于克服怯意,勇敢地站上了抗日宣传的讲台。
汪茫来到柏山皖中后,全身心投入到大会统一印发的五首抗战歌曲教唱中。经过连续多日的刻苦教唱,他带领近五百名柏山皖中学生,与设于休宁潜阜的现代中学、设于屯溪高枧的省立徽属职业学校学生,以及当地商店学徒齐聚屯溪江西会馆门前广场,组成了一支千余人的庞大歌咏队伍。
歌咏大会当天,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当年轻的汪茫挥起指挥棒时,千人齐唱的声浪瞬间响彻云霄。现场群情激奋,歌声如铁,不仅唱出了中华儿女不屈的脊梁,更将屯溪的抗战氛围推向了最高潮。
抗战的热情在柏山皖中广大师生中日益高涨。中共地下组织在学生中秘密发展了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并先后吸收了张企衡(高一,江苏武进人)、方志坚(女,初三,歙县人)、左传富(高二,四川人)、胡明耀(休宁万安人)、洪如礼(黟县人)、汪桐芬(初三)、刘衍庆(初三)等一批进步青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在中共及进步力量的引导与推动下,皖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景象。各个班级纷纷创办墙报与年级刊物,学生们运用漫画、诗歌、小说、散文等文艺形式,充分表达抗日救国的决心,以及对光明、进步、民主的热烈向往。鲁迅、茅盾、郭沫若、邹韬奋等进步作家的作品,以及新四军政治部编发的《抗敌报》,在学生中间秘密传阅,大家私下里热烈讨论、辩论,思想愈发觉醒。
与此同时,抗敌协会、歌咏队、演剧队、漫画队等进步团体相继成立。他们不仅活跃在校内,更走出校园,深入附近农村开展宣传,发动群众奋起抗日。
1943年11月,30名学生组建了“柏山剧社”,其首部作品便选用了著名剧作家宋之的创作的三幕话剧《刑》。这部深刻揭露国民党顽固派黑暗统治的力作,在屯溪舞台上一经亮相,便引起了强烈反响,广受好评。
柏山皖中日益高涨的抗日热潮,引起了国民党顽固派的忌恨与恐慌。国民党第三战区政治部向屯溪各中学派出了所谓的“军事教官”,对学生实施监控。被派到柏山皖中的这个教官叫丁衡阳,是个军统特务。他对汪茫教唱抗日歌曲、革命歌曲极度恼火,不仅找姚文采先生告状,说音乐教员在进行“赤化宣传”,还勾结极个别教员,唆使一些落后学生在音乐课上“闹堂”,故意阻碍抗日歌曲的教唱。
在大是大非面前,姚文采先生毅然充当进步师生的“保护伞”。面对校内破坏课堂纪律、阻碍抗日歌曲传唱的杂音,他特地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义正词严地予以斥责,并言明对屡教不改者将严惩不贷。会后,他更是亲赴课堂,坚决制止那些捣乱行为。
当反动势力头目丁衡阳施压、逼迫学校开除汪茫等进步师生时,姚文采先生与其进行了坚决斗争,决不开除任何一名热情传唱抗日歌曲的师生。为避其锋芒,他巧妙地将汪茫派往以休宁璜尖为核心,涵盖休宁南乡及歙县南乡共十二所小学的“皖中乡村教育试验区”担任辅导员。这是份比音乐教员更为繁重的任务,要求他们一面办平民教育,一面组织训练民众,为开展游击战做准备。
在校长的保护与中共地下组织的引导下,柏山皖中的学子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抗日斗志,许多人走上了革命道路。其中,张企衡(1921—1945)离校后受中共皖南特委派遣,化名向阳在宣城孙家埠开展抗日斗争,历任中共宣城县委委员、宣传部部长,皖南支部宣城游击大队副大队长,成为宣城县委领导的抗日游击根据地创建人之一。1945年11月,他率领的队伍在宣城林家岗突遭国民党第145师包围,在突围中身中数枪壮烈牺牲,年仅24岁。
女学生方志坚(1925—2020.7.28)走上革命道路后,历任青阳县杨田埂区委、南庄区委、赤南县委、丹南中心县委妇女部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其先后任山东省委第二初级党校组织科长、处长、党委副书记、副校长、青岛市教育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党委副书记等职,在和平年代继续为人民的事业贡献力量。
除了投身革命,还有方思默、姚启云、蔡国钧、汪国英、王永泉、张庆荫、吴永禄、江深俊、方高灏、王槐庭、吴棣棠、程家成、程家彰、计元雄、方坤财、商学毅、罗平、程有德、丁光元、刘运祥、贾庸铎、方飞、凌敏、洪家鼐、徐霞、孙万年、王灶生、徐将兴、王智诚、胡玉璧、余国瑞、杨百章、许崇禄、程振声、程家湘、吴芸生、程极纯、戴义忠、汪秀民、俞锡奎、郑乐群、戴锡庆、陈钦侠、胡鹏、曾荣绍、程佐华、江美璞、黄文华、洪家梭等人,于1944至1945年间,报名参加了中国青年远征军。
这一串串名字,不仅是柏山皖中的骄傲,更是那个烽火年代里,中国青年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真实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