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洁 李贝贝
徽州素有“东南邹鲁”“程朱阙里”的美誉,新安理学在此浸润千年,崇文重教早已深植于当地的文化底色。明清时期,徽州文教迎来鼎盛阶段,官学体系完备,书院遍布城乡,加之宗族与徽商鼎力助学,造就了“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社会景象。留存至今的科举硃卷、书院课试卷,不只是古代考试实物,更是解读徽州儒风成因、梳理地方人才培养脉络的一手档案。纸上笔墨之间,藏着徽州文脉生生不息的内在逻辑。
明清科举建立起层级完整的人才选拔体系,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递进,辅以廪生岁试、岁贡考选等配套考核。这套制度极大地点燃了徽州民间读书应试的热情,也催生了大量科举文书,歙县档案馆收藏的《硃卷集锦》便是其中的代表性藏品。
按照科举规制,为防止考官凭借笔迹徇私舞弊,乡试、会试考生亲手作答的卷子叫“墨卷”。试卷完成弥封糊名之后,交由专门誊录人员用朱砂抄写,抄写后的副本才送交考官评阅,这份副本即为“硃卷”。考中的士子,还会把自己的应试文章刻印成册,分送给师长、亲友及族人,此种刻印版本同样称作硃卷。
《硃卷集锦》兼具制度史料与人文史料双重价值。集锦分为考生履历、科份页、应试文章三部分:履历记载考生家世谱系、师承交游;科份页记录考试年份、录取名次,留存各级考官的职务与阅卷批语;文章部分,或完整收录整场考试答卷,或精选士子代表性时文。
翻阅这批卷宗,可以知晓明清科举糊名、誊录的防作弊机制,体察官方衡文取士的评判标准,更能读懂徽州读书人的社会价值取向。读书出仕不单是个人追求,更是光耀整个宗族的大事。一纸硃卷,将个人前程、宗族荣辱和国家选才制度联系在一起,生动呈现科举群体的整体面貌。
如果说这册硃卷集锦记录的是徽州士子金榜题名的高光时刻,那书院课艺,则留存下地方日常教化的真实细节,见证儒风如何扎根乡土,哺育一代代少年才俊。
清代徽州书院运行机制已经十分成熟,延请山长主持院务,面向生员、童生开展常态化教学。书院每月组织课试,以八股制艺作为主要训练内容,贴合科举应试需求,同时设置奖赏激励学子,以此打磨学识,涵养地方文风。歙县档案馆藏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问政书院甄别童生汪孔祁试艺》,便是晚清徽州书院教育难得的实物。
这份试卷的主人公汪孔祁,便是后来新安画派代表人物汪采白(1887—1940)。他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江南大儒”汪宗沂,年少又受教于黄宾虹,打下深厚的传统学识功底。光绪二十六年,十四岁的汪采白参加问政书院童生甄别考试,取得上取第三名的成绩。卷上留有考官批语:“大含细入,高挹群言,非有火候者莫办”,短短几句话,足以见得考官对这名少年学识思辨能力的认可。
这份文书的意义,不止于记录一位书画名家的少年经历。彼时科举已临近变革,问政书院的甄别考试,既要训练士子应对科考的时文本领,同样注重义理思辨的培养。汪采白后来能够融通诗文书画,成长为一代名家,其根基就来自书院阶段的熏陶。这份档案完整串联起“书院课试—少年学子—后世名家”的发展线索,也让我们看到:徽州儒风并非空洞的地域名号,它就落实在一场场课试、一篇篇答卷、一行行考官批语当中。书院借助课考磨砺学童,把理学义理、写文章的法度传递给乡里子弟,源源不断为徽州输送人才。
硃卷与书院课试卷,两类档案互为补充。硃卷是科举制度结出的成果,见证徽州士子在国家人才选拔体系当中崭露头角;书院课试卷是人才成长的土壤,记录乡土教育日复一日的耕耘。一个对接国家科举制度,一个扎根本土民间教化,共同构筑起徽州完整的文教链条。透过这些文书不难理解,“东南邹鲁”的盛名绝非虚传,它是国家制度、书院教育、宗族力量共同培育的结果,一代代的文脉,就蕴藏在这些文书档案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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