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向东
初夏，多雨的季节，犹如害羞的年华，朦胧心思，似语不语，着实好看。
有一次我正给学生们上课。孩子们睁着大大眼睛，朱自清的文字总是那样清澈如水：“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比起生命长度，在草木面前，人类有何资格以“万物主宰”来自居呢？
屋外阴沉沉、灰蒙蒙，远处青山似乎添了更重墨彩，大块大块厚云堆积在树梢上，如同一头歇息在田间的老牛，耷拉着松弛的肚皮静卧着。教室里，孩子们虽然正襟危坐听我授课，但时间流逝主题，在他们稚嫩眼神里，很难激起一丝涟漪。因为它与饱经岁月的人，无奈地看着一些人和一些事闪过，才懂得爱惜与遗憾，是一对孪生姐妹。世事无常，许多事、许多物，许多人，我们甚至爱入骨髓，却往往还是一个凄美的结局。
渐渐乎，忽然发现眼前的学生，一个个挺直胸脯，努力伸长脖子，好奇地朝窗外望去。“轰……隆……”等不及我转身细看，一股电光，而后，一段绵长低沉的吼声，由低到高，排空而来。随即，大雨倾盆。我放下课本，盯住眼前一张张小脸，好奇地问：“你们刚刚看见什么呢？告诉老师一同分享呗！”
孩子们眯着眼睛笑，没有人回答我。我努力回想刚才情形，外面走廊空空落落的，除了那道闷雷，难道雷声也会披着花衣，在窗前翩翩招手起舞吗？
人小鬼精，他们笑而不答，似乎与我猜谜语。我转身，在黑板上猛生一道作文题“第一道响雷”，命令式地让学生即题而写。
顿时，笑容凝固了，好几张小嘴张大，扭曲着不雅口型。我知道这种作文，对于现在孩子，因缺乏劳动体验，够他们抓耳挠腮一阵子的。
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低声交流，一女生抬头问我：“老师，今年下雨很多次了，我们也听到很多回雷声，刚刚不是第一声。”山里娃心思挺细的，也许长期与辛苦劳作的祖辈相伴，他们不知不觉也懂得一些节气变化，以此也想抹掉这难写的作文，而找个理由。
静默，依旧无解；求救的眼神，让我心生爱怜。
孩子们静静听我讲关于雷的故事。我说雷声都是有灵性的，传说雷神掌管四时之雷，有不同含义：春季惊蛰日这一天，雷神敲响雷声，以此震醒并消灭一种名叫“蛰兽”的猛兽，呵护农民安心播种，预示农事顺利……
“老师，我知道了，春天的雷声，能带来一场好雨，是一年丰收的希望，是吗？”班长佳雨扎着一条大辫子，闪着一双大而美丽的丹凤眼，第一个举手发言。这女孩因家庭原因独自生活，上课期间住校，放假时候自己做饭洗衣服，家里家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街坊邻居说这孩子懂事。
教室里渐渐活跃起来。小个子男生毅成站起来，接着说：“我奶奶只要看见我们浪费粮食，经常会说‘丢菜丢饭，霹雳要打’，这就是夏天打雷警示的意思。”然后自信地回头看看自己同胞姐姐，以求证的口吻，“奶奶是这样说的吧？”这对双胞胎的父母，在街边居家，摆个蔬菜摊，所以两人的作文，好多内容都记载父母凌晨三四点钟买菜、择菜等辛苦的事。
一石激起层层浪。“你昨天稀饭和大馍也没吃完，就倒掉了。”“我没有，我只是倒了点辣椒，我怕辣。”“前天中午，我看见你也倒饭菜的。”……教室里叽叽喳喳。
室外，田间的玉米苗、河对岸白色楼房，浸染在一串串雨帘中，朦胧地腾起一圈圈青烟。
每一声雷响，每一个孩子，都是有灵性的，播下种子，唤来雨滴，定能绽放绮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