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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等了六百年的倾诉

日期:09-0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 勇

  夕阳在山,赭红的夕阳洒在洪武门的楼角上,晚霞泛着粼粼的光铺在如意河上,眼前的七彩像至尊宝抛向空中的如意金箍棒让人撼动,宛如喝上一口陈年佳酿,一点点慢溢,将一座古城沉醉。

  时空的穿梭有六百年的跨度,说不上很久,也不能说太近,称其中庸最合适不过。中庸是一种大智慧,流淌在历史的血脉之中,浸润在时光的皱褶里,泛着史册的光芒在历史的长河中行稳致远。曾经,当大地带着倦意,一个草莽英雄用力挽狂澜的气魄走上国运之巅,开启大明的画卷,也给凤阳留下璀璨诗篇。看似不经意的手笔,残落在运筹帷幄之中,实则是给小城摊开故都的画卷,眼前青砖堆砌的城垣在祥云端云卷云舒,见证花开花落的光阴,就像每年一季成熟的麦子,全程展示出生命的喘息。更如一个带着久远沧桑故事的智者,在等我们这一批来自全国的作家们,好静静地倾诉她一眼六百年的苍凉。

  夕阳沐浴着六百年特有的惠风,沉静而安详。晚霞里,游人的笑语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遥想久远的大明,是否也能聆听到大明时之逍遥?此时,如意河漫来的风质朴干爽略带古意馨香,风轻柔芬芳舒缓着六百年的时光醇香。时光拉慢了步伐,在夕阳的渲染下,一切慢了下来,呈现出慢呼、慢吸、慢生活的趣味。携一份初夏的清欢,静享生活之安宁。要知道,六百年前,可找不到这样的慢节奏,凤阳城内要打造一座“规制之盛、工艺之高,实冠天下”的都城。于是,百万民工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地挖土、运石、烧砖、垒墙,他们要把朱元璋的梦夯进这片土地里。可以想象,七万军士、四十万民夫、数十万移民囚徒纷纷奔赴此地,盛大的建筑场景,呈现出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景象,千万个喉咙同时嘶吼,急促的喘息声汇成了一股浑浊的热浪,他们把身躯交付给了绳索、木材、砖石,用力量与汗水共同浇灌这场前所未有的宏大工程。那些顺着额角砸向黄土的汗水,带着体温与血气,将原本贫瘠荒僻的土地烤炙得滚烫,生生点燃了大明王朝初升的圣火。

  山河苍茫,岁月同辉。站在古城墙的脚下,不必刻意考虑要怎么穿越,置身这里,一脚就能踏进六百年光阴中,在历史的皱褶里,就能触摸到“时空折叠”的肌理,身处时间的夹层间,能深深感受到六百载工匠凿石时残留的不甘,还有那1369年的冷风。当初,诏书上那句“建置城池宫阙如京师之制”,那时的红带着狂傲与沸腾,天地间尽是新生王朝的磅礴气场,雄浑浩荡。《考工记》里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从洪武门到大明门,从大明门到承天门,从承天门到午门,笔直的一条线,把整座城从南到北劈开,想要开启大明的新国运。至此,从平地起三重城垣,千重殿宇用千重之笔抹开凤阳城冰封的土地,也弹开了一条最纯粹的中轴线。

  于是,在寒冷冰封的季节,就感觉所有的工匠都蜂拥而至,他们以大地为宣纸,以刀斧为墨韵,斧凿铿锵,夯土轰鸣,锤錾叮咚,震天号子层层波纹向外扩散。于是,凤阳城的每一层浮土,都带着新生的气息,层层叠叠地铺上去,把洪武大道的路面垫得越来越高。

  此时夕阳晚照漫上城垣,不疾不徐,从容自在,如庄子笔下流淌出的“天地大美”,凝视着如意河之水,不争,不急,顺着历史的纹理缓缓淌开,给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醉在心头舒缓。也不知,六百年前城隅黄昏,是不是这般样子,不急不躁,缓缓铺陈呢。这样的大美,立在旷野,静在淮水,浑然天成,尽收在层层叠叠的时光史册里。诗人说,夕阳是最温柔的墨客,喜欢以缓慢悠扬的曲调,书写岁月最璀璨的篇章。洪武门的黄昏,是时光慢慢松开的手,丈量城墙砖石上刻下的纹路,镌刻着凤阳的温柔。淮水芬芳,让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一呼一吸间,舒缓着祥云漫漫的静气,是当下世人最稀缺的温柔慢意,绝非刻意避世的清高与矫饰,而是山河历经六百年风雨后,千回百转后学会的从容。这是六百年风雨在淮河水流过的沉香,也是岁月沉淀后的低吟,是古垣与晚风的悄悄私语,更是岁月悄然馈赠给凤阳的松弛与安然。淮风轻柔地翻卷着岁月的经幡,我们知晓,生活里多是一个黄昏重复另一个黄昏,洪武门的楼角被染红了一万次,而每一次的红,是不是同一种红,需要多维度的描绘。此时洪武门有了少有的沉静,承接落日最后的温柔宏峻。细碎、温柔、恬淡,成为中都尘封光阴最妥帖的絮语,能让每一个游客,放慢脚步,沉下心来,与遥远的大明在岁月静好里温柔相逢。

  偶有游人放缓了脚步,目光落于青砖之上,每一块厚实的青砖,都是收纳光阴的容器,封存着洪武年间的烟火及六百年风雨,砖面深浅交错的斑驳肌理,有的棱角虽经磨蚀,依旧暗藏当年的规整锋芒。六百年前,一抔黄土,经过揉碾、塑形、入窑、初煅、搬运、垒砌,从松软凡土化作坚刚青砖,淬炼的是土质的硬度,是泥水浸润的痕迹,藏着万千苍生的平凡奔赴,更是无数匠人指尖的温度,掌心的力道,一锤一凿,一揉一砌,砌垒山河,厚厚地筑起盛世的赤诚与荣光。

  用岁月的指尖缓缓抚摸着,印有“凤阳卫中所造”的铭刻砖面依旧风骨清晰,能感受到历史烟云的浸漫,这些制砖匠的落款,是一段被时光双向书写的大明往事,往事里塞满了割裂与坚守。遥想到千里之外的故宫,朱红宫墙之上,多是嵌着这般同款城砖,它们或许出自同一批匠人之手,同沐洪武的炉火,秉承大明的初心,却有着不一样的命运。一南一北,遥遥相望,横亘着八百公里的山河,一块留守故土,嵌进了半途戛然而止的中都城墙;另一块远赴北疆,筑入了千秋完备的紫禁城殿。一块停在了未完成的残垣里,一块融进了金碧辉煌之中。隔着八百公里山河,彼此感受不到共同的风吟,只能夜读那封久未开启的信笺,来自六百年前的信。信其实很短,就六个字。又说信很长、很长,光阴拉长了六百年。

  时光仿佛真的慢了下来,站在桥上,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这气息里裹着六百年的时光,一口下去,就喝了一小口大明。山河祥瑞,世事难料。谁知,一道迁都圣旨改写大明王朝命运,中都城于洪武八年彻底停工,说起停工其实是罢建。一座宏伟的宫殿,在一纸薄薄的诏书面前,戛然而止。让这个在中国两千多年都城营造史上最规整的一次布局,变成半拉子工程,无奈的叹息声伴着一些不和谐的吼叫,有人欢喜有人惋惜的叹息最后淡尽烟云之中。凤阳的中都,至此便成了一件未完成的作品,被随手遗弃在时光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无奈往往伴着或多或少的纠结与挣扎,如庄子所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当年,庄子在歪脖子大树下说到这句话,不是无奈,不是妥协,而是呈现出看透后的慈悲,一种磅礴的接纳。这大概就是另一种中庸了,中庸不是平庸,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它流淌在历史的血脉里,浸润在时光的皱褶中,静默成金,浩荡如江河。

  夕阳沉静下来,洪武楼被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光里。暮色缓缓,时光慢得极致,光影在城墙之上缓缓淡弱、绰约流离,慢到可以清晰地看见霞光流转的每一寸轨迹,古老城垣的轮廓在余晖里明暗交错,朦胧了古今的边界。专家们常说历史从不是单一的叙事,从来不是帝王将相的专属篇章。1369年之初的风,是霸气凛冽的,挟裹着乱世初平的锐气,王朝初兴时的锋芒,吹得山河激荡。能读懂在中都营建的宏大叙事中,帝王与民工们用光阴与气力,换来都城的“形”,以及存世的长“魂”,像古人观星那样仰望中都,最终在静默的生命原野上,长成自己冷峻的样子,在时光褶皱里寻找生命的平仄。是汗水与无奈把宏大的叙事布局,沉淀成了岁月安然。所有的“魂”嵌在城墙的肌理中,凝固成了历史的厚度,成为眼眸中的时空折叠。

  晚风掠过砖缝,发出细碎的簌簌轻响,像是砖石在低声复述六百年前的窑火滚烫、夯歌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