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启华
春季的一个下午，大雨把我们困在春来茶馆。与其说“困”字，不如说是三阳镇想多挽留我们一会儿。在茶馆里，质朴而好客的三阳人已为我们沏上今年新采制的大方茶。几位年纪稍长的民间艺术家换好了衣服，其中拉二胡的那位老先生，据说已经八十多岁。随着锣鼓音乐响起，京剧《沙家浜》经典片段正式开始，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阿庆嫂和刁德一在戏文中斗智斗勇，虽然听不太清具体的唱词儿，但从演员的表情、动作、唱腔以及现场的这种气氛来看，宛如另一种语言，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哪怕像我这样几乎从未走进京剧剧场，也未现场听过戏的人，也会被深深震撼到。
春来茶馆是京剧《沙家浜》中的一个重要的场景。但在徽州三阳镇，这是山丘上的一间小房子，三阳镇与沙家浜的渊源来自三阳镇出生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洪雪飞，她曾成功塑造了“阿庆嫂”这一经典角色。一个月前第一次来歙县进行第四届“江南问茶”活动踩点的时候，这座小房子里还是空空如也，工作人员介绍说这里将打造一个春来茶馆。一个月后，活动如期举行，我们邀请了包括杨争光、龙一、管平潮等12位作家一同来徽州访茶农、问茶事，进行公益助农直播。“江南问茶”已经连续举办四届，是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的一个品牌文学活动。但我是第一次以工作人员名义参加，活动打出“重走徽杭文学之路”的旗号，将1934年的一个重要历史事件串联起来。那时杭徽公路刚刚开通不久，浙江省建设厅组织邀请了郁达夫、潘光旦、林语堂等八位作家一起体验了一下新修的杭徽公路，在昱岭关、屯溪老街、齐云山都留下来足迹，也留下了几篇游记名篇，三阳镇也是其中之一。
第二次和众人一同前来三阳镇，茶馆已具雏形，虽然不如城市街道中的茶馆那般有精致的装修和一套完善的服务流程，但位于徽州小镇中的茶馆也是别有一番情调，尤其是雨中茶馆。坐在窗户边，透过雨线能瞥见一个完整的三阳镇，宛如深山的一块翡翠。三阳镇又叫作三阳坑，关于它的由来，小镇走出来的作家洪振秋说，是村里有户人家门口门槛石上有三只羊的雕刻，“羊”谐音“阳”。作为徽州重要的古村镇之一，三阳镇是徽商故里，一个曾经繁华热闹的小镇，这里人才辈出，居民多姓洪，出过洪谦、洪雪飞等名人。在洪谦故居，犹能见到鲁迅、胡适等文化名家的题字。其中一块展板也记载了1934年那一场文学之行，祖籍歙县的记者吴宝基，便是那次文学之路的参与者之一。
今天的三阳镇不光保留了20世纪小镇最辉煌时留下的学堂、邮局、银行等古迹，也有几栋典型的徽派建筑。据说有浙商到这里长期租赁民居，改做民宿。街道上偶尔也有客商经过，一些老人坐在门口，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小镇并不像大多数农村，给人一种人去楼空的破败、萧条感觉，反而在徽州山林深处依然坚守、挺拔，显示出它旺盛的生命力。在洪氏祠堂门前，一条叫梅溪的小河流在村中间穿行，溪流水清澈见底，在村尾融入更大的河流，河边上也有一些区别于徽派建筑的五彩缤纷的房子，为小镇增加些许现代感。从村后一条路往山上走，路过一片茶园，然后就到了山丘之上的春来茶馆。
阳春三月阴雨绵绵，和文学名家们重走这一段路，机会十分难得，坐在茶馆品茶听戏观一场春雨，在戏曲结束之后，也有片刻的宁静，叫人忍不住思绪飞扬。在茶馆表演的民间艺术家也许不是非常专业的演员，或者说现场设备过于简陋，因此没有特别正式、宏大的视听盛宴，但是此情此景倒也十分可敬、可爱，恰到好处。春雨为春茶添加了些许朦胧意境，戏曲又为春雨增加些许穿透力和感染力，让人感觉一切刚刚好。戏曲结束，我特地去窗户边听听雨，看看雨中的三阳镇，会想到蒋捷曾在《听雨》中写到“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会有一种感觉，仿佛春来茶馆就是雨中一条船，我们一起在船上漂泊，想半生在风中雨中又回船中，回味无穷。据说，1934年郁达夫一行到屯溪老街时已经是半夜，他们寻遍了城中旅店，竟无房可住，百般无奈之下众人最终住进新安江上的一艘大船，几人卸下疲惫，躺在船上聊着聊着渐渐入眠，第二天同样下起了大雨，几人不得不在船上吃住，一边聊文学，一边聊人生，偶尔听听雨水滴在船顶上发出叮铃声，一会儿再看看雨滴在新安江面上开出一朵朵水中蔷薇。
离春来茶馆不到一百米处有座郁达夫铜像，铜像附近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文字“东方小瑞士三阳镇”，这一段话出自林语堂。林语堂来到三阳镇后，在《皖南行》中指出“三阳坑……足可媲美瑞士”。清明虽过，野花满地，当地工作人员特地采了些蒲公英、小飞蓬等野花野草，让新生代作家顾天玺、江波、陈巨飞、育邦四人给郁达夫铜像献花。众所周知，郁达夫不仅是一个文学大家，也是一位革命烈士，众人向郁达夫的铜像敬礼，为他撑起一把伞，又擦掉他额头的雨水。这时，有人喊要上车了，众人才依依不舍离开三阳，坐上车子，前往下一站。车窗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透过这雾气看春来茶馆，仿佛也是梦里老家的一间再熟悉不过的老房子，再看看郁达夫雕像，恍惚间仿佛看到，他用坚定的眼神目送我们离开，甚至远远地向我们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