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锯木厂的大片空场地成了木料场。县里设置了建设委员会,建工队的活越来越多,大卡车隔三岔五运来一车车大圆木,最近又新码放了两堆整齐的大木头。木料旁边成堆的竹片交错编成的脚手板。靠北墙根的防空洞洞口,闪着手电筒微弱的光,那是建工队的孩子们喜欢玩的地方。八年前,大院、小院职工为“备战、备荒、深挖洞”,奋战四个月挖出防空洞,没等来敌人,等来一群打“游击”的孩子们。
王飃等自己队伍躲好,拿出木头手枪,摆出朝天开一枪的姿势,冲墙根大声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我是李向阳!”两年前放映的《平原游击队》,上个月又重新放映,孩子们把里面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张口闭口尽是“台词”。果不其然,防空洞那边手电筒光一阵凌乱,人影晃动,远远听见“瘌痢头”儿子故作镇静的声音:“慌什么?一个李向阳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他停了一会儿,冲着这边喊道:“放下你的武器,中国的地面上决不能让你们横行霸道。”王飃从脚手板上抽出一根竹条,举起来指挥己方阵营:“封锁越来越紧了,说明鬼子的末日就要来了!我们冲啊!缴枪不杀!”对方躲在防空洞,显然是瓮中之鳖无处可藏,转眼被冲过去的王飃一伙儿一锅烩。小“瘌痢头”不服,认为王飃是偷袭,自己实在没有防备,提出重新再来。
“没问题。这回咱们玩‘躲羊’,谁找出的人多就是赢。你们输定了。”王飃气势压人,当下接受挑战。一声令下,吴卫星、毕小刚等孩子们趁黑四处找寻藏身之处。经常玩“躲羊”游戏,孩子们早有目标,有躲到锯木厂去的,有拿脚手板盖在身上的……小梓芯见姐姐梓安突然消失,急得原地转圈。王飃一扭头看见小梓芯暴露在对方眼皮下,慌忙一把把她往下拉,塞到木料堆下面的空隙中。木料堆最下面垫有两三根又圆又粗的大木头,和木堆呈“十”字形交叉,地面便留出原木直径高的空间,大孩子爬进去有些吃力,但梓芯小,一塞就进去了。“在里面待着,不许出声,不能让对方找到啊。”王飃低声命令,转身自己去找地方躲藏。很快,小“瘌痢头”带领手下人开始搜寻,手电筒乱晃,不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出来,看见你了!”“那里有一个。”有人拿手电筒往木堆下扫,小梓芯赶紧往里缩,越缩越往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吵闹声散去。大空场上突然安静下来,木堆下的小梓芯屏住呼吸,心里美美的,以为自己没被人发现。
孩子们一窝蜂回到家。大人们聊兴正浓,没有散去的迹象,边聊天边等着孩子们回来。王飃率先进屋,捧起大瓷缸“咕嘟咕嘟”喝水,梓安跟小碟气喘吁吁跑回家,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笑道:“还好,就小刚、吴卫东被发现了……”吴卫星、吴卫东、小刚站门口嬉闹。“梓安,你妹妹呢?”淑芳没见小女儿进屋,刚开始以为她跑得慢落在后面,但人到齐好一会儿了,见小女儿还没进来,便开口问梓安。这一问,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孩子们见大人突然间严肃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梓安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们看了戏,就、就叫她回……了呀。”姜一铁脸瞬间煞白,猛地站起来,抬腿往外走。淑芳也急了,站起来跟着,被凳子绊住腿差点摔倒。“啪!”王逸富一记耳光甩到王飃脸上。王飃手里的大瓷缸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茶叶水洒一地,只听王逸富怒吼:“就你最野!说,把梓芯丢哪儿了?”王飃被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五个红指印,身子禁不住哆嗦。“走走,大家赶紧去找……”大老徐黑着脸一面往屋外走,一面回头说道:“家里有手电筒的,都回家拿上。”屋里一阵慌乱,转眼空无一人,只剩一桌空碟、空碗。
建工队礼堂演出结束,人早散空了,黑漆漆的锯木厂,除了虫鸣蛙叫,空无一人。姜一铁冲在最前面,边四处搜寻边喊道:“小疙瘩,小疙瘩!”淑芳带着哭腔跟着喊梓芯。王逸富拧着王飃耳朵过来的,大声问道:“说,你最后在哪里看到梓芯的?”“你放开他,孩子被你拧成那样,能想起来吗?”徐云莲气急交加,不忘心疼儿子,冲王逸富大喊。“别急,你们几个想一想,梓芯当时来没来这里?”大老徐冷静下来,问几个孩子。“我们从礼堂过来,大概就跑到这里,然后躲起来的……然后……我就躲到锯木厂去了。”吴卫东回想当时场景。王飃摸着生疼的耳朵,看见姜一铁打着手电筒朝防空洞方向走去,连忙说道:“姜叔叔,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把她塞到木堆下面了。”姜一铁一听,手电筒立即朝几堆大木头下面照去,嘴里喊着:“小疙瘩,你在不在?”
“爸爸,爸爸……”靠墙木料堆下面传出微弱、细小的声音,大家一齐朝声音发出的木堆奔过去,大人弯着腰,小孩直接趴地上,顺着手电筒灯光看去——木堆的深处,露出小梓芯脏兮兮的小脸,头发凌乱沾着干草。她上身穿件厚厚的棉衣,塞在里面被木头压着,乍一见到爸爸,委屈得哭开了。
“不怕的,爸爸来了!”姜一铁声音哽咽,朝里面伸出手:“慢慢爬出来。爸爸知道小疙瘩可能干了。”小梓芯使劲儿冲爸爸的手掌爬去,一爬一挪,好不容易爬出来。姜一铁一把拎起小女儿放腋下,抱得紧紧不撒手。大家终于松口气,各回各家后细想,又不禁一阵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