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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母亲的“洋气”

日期:08-3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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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子洋

  母亲的“洋气”,始于一方小小的餐桌。

  说到母亲如何与西餐结下不解之缘,前因后果却令人哭笑不得——七八岁时,我偶然从旧书堆里翻出一本法国哲学家萨特的传记,当时的我哪里看得懂什么“存在与虚无”“他人即地狱”,最吸引我的就是萨特吃牛排时的描述,于是也嚷嚷着要吃牛排。母亲却没有怪我“无理取闹”,而是当即拍板,当晚,一家人前往当时黄山最为“高大上”的餐厅——滨江路上的银蝶咖啡,点了其中最贵的鹅肝酱牛排。餐厅内灯火柔和,钢琴曲舒缓流淌,满足了当时像我一样的黄山人对外国的一切想象,而我却因为牛排的味道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只吃了点薯条和蔬菜,牛排几乎一点没动,全是父亲与母亲吃了。归家途中,父亲忍不住责怪母亲不该为这花哨的“洋排场”浪费钱,母亲只是笑笑,说至少让孩子长了见识,开了眼界,这就足够了。

  岁月流转,银蝶咖啡早已随着城市发展褪去了神秘面纱,但母亲对西餐的兴趣,却在那个夜晚扎下了根,最终生出了自己动手的宏愿。她时常捧着手机翻看西餐与烘焙教程,从意面到焗饭,从奶油蘑菇汤到提拉米苏,她的厨房渐渐变了模样,烤箱、厨师机、咖啡机一应俱全,案板边排列着一排剔透的玻璃密封罐,迷迭香、百里香、罗勒碎静静躺在罐中;调料架上新添了海盐与黑胡椒研磨瓶;冰箱里也常备着帕玛森奶酪与淡奶油。屋子里常常弥漫着苹果肉桂面包烘烤后的甜香。每次她端着新学会的菜上桌,总要催我:“快尝尝,看看跟外面西餐厅相比怎么样?”眉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一个交了答卷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母亲的文艺心,又不仅仅囿于一方餐桌。

  自从父亲有了车之后,一家人在周末出门旅游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母亲总爱在小红书上细细搜罗周边新鲜有趣的去处,近到市郊傍霞村的观鸟点,远到浙江淳安千岛湖,从卢村木雕楼的悠悠古韵到西溪南的夏日绿荫,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探险家,把地图上每一处未被命名的角落都当作宝藏来发掘。每到一处,她定要拍照:横屏、竖屏、风景照、单人照、全家福……每一张都要反反复复寻找角度,调整姿势,从手势到步法再到眼神处处皆有美学的讲究,拍完了更要细细“审片”,不满意便要重来,其严苛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国际大导。我和父亲常常举着手机在同一个位置站到腿酸,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念叨着“光不对”“构图偏了”,执拗得像个不肯收笔的画家。

  回到家,她便对着电脑屏幕忙活开了。先是修图调色,然后斟酌文案,每一条朋友圈都写得从容舒缓,清丽而不矫情,颇有民国才女的风范。在甘孜州泛黄的杨树林中,她写道:“天际下一条溪流潺潺而下,马儿在汲水,寂静的村口,古老的大树,玛尼堆的经幡在飘动,转经筒静静地等待,远处的青稞已经黄了。不忍心踏入这绝美的画面,把这静谧的时刻深深地镌刻在记忆里。”底下的点赞和评论自然是一大片,好友同事们都赞她是才女,人老心不老。她便捧着手机,一条条地念给我和父亲听,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小得意,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同时,母亲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迷”,尤其喜爱法国文学与电影。书架上杜拉斯的《情人》《塔尔奎尼亚的小马》等十多年前买的书几乎被她翻烂了,书里的内容将近能倒背如流,她常说法国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那么一股子漫不经心却又深刻到极致的浪漫。她最爱的《爱在黎明破晓前》中,流浪诗人以奶昔为题,即兴为热恋的情侣写下一首温柔小诗;《新桥恋人》中,新桥之上,漫天烟火腾空绽放仿佛光与彩的河流,两个漂泊相依的人此刻走入彼此的内心。娓娓道出奶昔的诗意、烟火的绚烂时,她的眼里忽然亮起微光,仿佛正看见塞纳河上,那些绽放在胶片里的、永不熄灭的盛大烟花。她对浪漫的感知不曾被年岁磨去,而是在文字与光影构筑的世界里,伴着那一份热忱与柔软如新叶般生发。

  母亲的“洋气”,更体现为日常生活的美学,藏在家里的每一寸角落。

  母亲爱干净,几乎到了洁癖的边缘,这在邻里间是出了名的。每到节假日临近,别人家期待着休闲放松,我们家却好似吹响了大扫除的号角,母亲便是那运筹帷幄的主帅,指挥着抹布、拖把与扫地机器人,向每一粒尘埃、每一处杂乱发起全面“攻坚”。她趴在地上,用湿巾擦着每一条地板缝隙,恨不得拿根绣花针把里头的灰都剔出来。玻璃窗总要擦得通透澄明,阳光倾泻入室之前,她总要眯起双眼反复端详,方才满意颔首:“这样,屋子里才算敞亮通透。”常有来客登门,忍不住连连惊叹:“你家简直和杂志里的样板间一模一样!”母亲嘴上淡淡谦逊,转过身,嘴角却悄悄向上扬起。对于居家布置,母亲更是颇有自己的审美见解。地中海、乡村美式、托斯卡纳各类家居风格她都信手拈来,谈起软装搭配头头是道。屋内的每一件器物皆是精挑细选:温润的手工瓷器、光影柔和的艺术台灯,大小摆件错落安放,色调冷暖相宜,没有过度奢华的装饰,却于一器一物之间,流淌出妥帖舒服的氛围感,目光所及,处处皆是考究,每一寸空间都被打理得妥帖雅致,让人觉得心安舒展。

  而她那“闻名遐迩”的阳台花园,才是真正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家中不过二十平方米的阳台,被她“爆改”成了一座微型的植物园。东边一溜儿多肉,从胖乎乎的桃蛋到晶莹的玉露,她给每一盆都起了名字,浇水的量因“人”而异;南面架着三层木花架,天竺葵和蓝雪花开得泼泼洒洒,橙红与粉蓝交叠着从栏杆间垂下去,风一来便轻轻摇晃,像一群探头探脑看街景的小姑娘。最费心思的是那花箱里的欧月——“龙沙宝石”“瑞典女王”“夏洛特夫人”,光听名字就够洋气。母亲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小喷壶去阳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检查,看见蚜虫便用棉签蘸了肥皂水轻轻点掉,像在给花做精细的外科手术。春天月季盛放的时候,小小的阳台斑斓绚烂,简直像打翻了莫奈的调色盘,母亲便剪下几枝插在餐桌的玻璃瓶里,整个屋子都浮动着清甜的香气。邻居路过楼下,仰头望见那片葳蕤的花瀑,总要喊一声:“你家的花又爬出来了!”母亲便探出身去,笑着回一句:“回头压了枝给你送一盆!”

  我那青春的“洋气”母亲,她追逐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洋玩意”,她追逐的,是一份对生活永不熄灭的好奇,一种将凡俗日子过出诗意和滋味来的能力,一颗向着更广阔世界始终敞开的心。听说,快要退休的她最近还在埋头研究AI视频,说是要做出一部自己和闺蜜们变身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电影,为玩伴们圆一个儿时的英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