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亮
一、绿水长流
一场雨落在祁门，一些雨滴被茂密的树叶接住，再调皮地弹跳到松软的地面上，倏忽钻进被枯叶覆盖的泥土里；一些雨滴直接砸向草地、泥土，接着再渗进更深的土层；还有一些雨滴在恍惚的云层里一头跳进大河小溪的怀抱，河面上溅起点点水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落只有一个方向，而命运的征途却千差万别。变化莫测的恐怕要数落在山林里的雨，有的还未来得及钻进泥土，就被山岚云烟裹挟着再次升腾飞走；有的渗进泥土，在黑暗中秘密穿行，那些被树根吸收的雨水沿着树干逆流而上，在绿叶起伏的脉动中呵气如兰；而更多的雨水，最后汇聚成一股股清流，在千山万壑间一路向下奔赴大江大海。
从高空俯瞰祁门，让你感到万分惊讶又惊奇的是，崇山峻岭间竟蜿蜒着六百余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它们就像布满在身体上的血管，呈树枝状分布在北纬30度线2215平方公里祁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河流收纳了四面八方的雨水，雨水润泽着山川万物，万物有了生命，有了灵性，有了风情，有了祁门人的丰衣足食、乡愁记忆和异乡人的诗和远方。
祁门县六百余条河流分属阊江、新安江、秋浦河、青弋江四大水系。自北向南从徽池古道的大洪岭的一线溪流启程，流经大坦、胥岭、县城、塔坊、平里、溶口、芦溪等，最后进入江西省境内，继续前行流经浮梁、景德镇，最终注入鄱阳湖，汇入长江。这一脉河流是祁门境内的第一大河，被誉为“祁门的母亲河”。在祁门境内它叫“阊江”，进入江西，改称“昌江”。历史上，阊江是徽茶外运的重要水道，也是徽商走向外界的黄金水道。祁门红茶、安茶、瓷土、木材都是从沿河码头装船，顺河而下到景德镇、鄱阳湖，再远销全国与海外。当你登上祁山之巅，站在县城古老斑驳的平政桥、仁济桥上，或是驻足在平里梅南公园的梅南渡口边，遥想当年这条清澈的河流有几多热闹和喧哗，各路船帮和商帮一路流转的旋律与古时祁门政治经济文化的脉搏，一起跳动着。如今时过境迁，往昔盛景不再，见证了昔日繁华的古桥、古渡、古码头沧桑不语，但青萝玉带似的阊江，依然一路向南，不舍昼夜。我常常漫步于阊江边上，我看见一条未经污染的历史长河从我面前缓缓流过。她，依然清澈，明净，宽绰，厚实、执着。
阊江水至芦溪倒湖开始进入江西境内，在此汇合的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支流——大北水，它们就像两条丰腴的手臂拥抱着祁门大片土地。我曾数次沿这一条支流分段探寻过它的来龙去脉和人文故事。其源头位于祁门西北部与石台、东至交界的山区，集中在牯牛降山脉周围。那一脉脉清澈的溪流，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流经箬坑、彭龙、历口、渚口、溶口、芦溪等乡镇，沿途还汇集了多路山溪。水量不断增大，水域逐渐宽广，最终在全县最低点，海拔只有79米的芦溪倒湖和阊江来水完美汇合，然后奔腾直入景德镇，成了昌江。
昌江之上、阊江之尾的芦溪倒湖，那一段水域书写着祁门河流醇美的意境。山环水绕，九曲十八弯，如舞女甩出的青绿长袖，似大写意画家泼洒的水墨丹青。无风的时候，那十八湾的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两岸青山人家和天上流云飞鸟。“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置身于此，你会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怕一不小心打扰了这里的清静，这一湖幽梦。可倒湖，严格意义上并非天然湖泊，是春夏汛期两条河涨水不同步，一条河水位高了，水流会反向涌入另一条河道，出现了河水倒灌、回流回旋、水势如湖的壮观景象，当地人便将这片浩渺似湖的回水湾称作“倒湖”。当年倒湖，哪能这般清幽静谧、风轻云淡？舟马年代，这里是祁门与南方贸易往来的必经水道，沿河码头商铺林立，商贾云集，水上舟楫日夜穿梭。据说，当年这里冠有“小上海”之称，足见当时的繁华不容小觑。如今水道卸下了历史重任，船帮商帮、茶商茶号、那些个英雄好汉和美女也都写进了历史。曾经的沧桑，过往的风情，一切仿佛都沉寂在寂寞的湖底。往事如烟，七月芦溪，山青水碧，水满倒湖，山水同框，如诗如画。
阊江、大北水在芦溪倒湖汇合进入江西境内，不承想，在下游还遇到来自祁门文闪河、新安河的水。这两条河是阊江下游重要支流，分别发源于祁门与石台交界的仙寓山东麓和南麓，文闪河接箬坑冯家顶来水流经闪里，至坑口潘村流入江西省浮梁县，新安河流经新安镇，至高塘流入江西省浮梁县。这两条河流所经之地几乎是低山、丘陵地带。山不高，水则缓，看起来，特别的温婉宁静。沿河多见高低起伏的茶园和大大小小的稻田，沿岸聚集的古村落，像文堂、桃源、坑口、高塘、潘村等都是文脉绵长的历史文化名村，也是徽州水系聚落的典型代表。
在祁门北部以南，阊江、大北水一路逶迤向南流，两条大河波浪宽。在祁门北部以北，有两条河流应当被记起，尽管它们不长，流域内人口也不多，但诗风永存，诗意不减。一条是发源于大洪岭以北的梅溪河，一条是发源于牯牛降周边赤岭的管溪河，这两条河流自南向北出祁门县境安凌镇，便进入池州境内汇入大名鼎鼎的秋浦河。公元754、755年，李白两次旅居池州秋浦，头一年，他完成了《秋浦歌十七首》主体创作，次年重游秋浦，补充写下部分诗作，因安史之乱爆发，李白离开皖南。诗仙走后，杜牧来过，罗隐来过，杜荀鹤来过，许浑、梅尧臣、苏轼、范成大、袁枚、程汝学、胡遇春等也来过。他们在秋浦河一带写下不少瑰丽的诗篇，至今还摇曳生姿。其中，明代安凌本土诗人程汝学的《安凌溪晓渡》，清代胡遇春的《安凌村居》，直接以“安凌”入诗。一个地方，被诗人赞誉过，从此有了永恒的诗意。秋浦河是诗之河，源头支流梅溪河、管溪河，日夜流淌着浓浓的诗意。
我书写祁门河流，一支笔自然要落在新安江源头支流之一的率水河，它是祁门东部凫峰一带最重要的河流，也是钱塘江流域的重要源头之一。之前曾两次五月第一天独自一人前往凫峰沿着率水河走了较长一段水域。那条穿行于峡谷与竹海之间、隐逸在群山之中、环绕在沙洲茶园之畔的河流，时而瀑声喧哗，时而泉水叮咚，时而寂静无声，但无一例外碧绿清澈、甘甜清冽，是名副其实的“源头活水”。于是想，为什么踏遍祁门的深山、丘陵、山坞、老坑、滩涂、河洲，所遇之所见皆是青绿？想想这无处不在的清凌凌白花花的“源头活水”，心里自然就有了答案。
在率水河畔，我遇见了祁门洲茶最大最美的茶园——福洲茶园。那数百上千亩平坦的茶园在五月阳光的照耀下，绿得发亮。一群戴着遮阳帽的采茶人在专注地采茶，不远处飘来率水河轻吟浅唱的流水声。它们不慌不忙地赶着自己的路，出祁门，再经休宁、屯溪进入新安江，最终流向千岛湖、钱塘江。
一场雨落在祁门，没有主题，只有一往情深，那就是铁定了以身相许的命运，从第一次与高山小溪、草木花海、古村新宇、茶园稻田、低山丘陵开启一场病入膏肓的相遇开始，就把整个的身心献给祁门这片厚土和厚土上生长的万物。
祁门是一个“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山区县，从最高点祁门北部海拔1728米的牯牛降到最低点祁门南部海拔79米的芦溪倒湖，众多的中山、低山、丘陵、盆地、河滩交织分布在这海拔近1700米的落差地带，纷繁丰富的山场形态，形成了众多大大小小的河流。一场雨落下来，轻易流不出祁门。雨水丰沛的季节，青山隐隐水迢迢，大河小溪，绿水长流，走进祁门，宛如走进绿野仙踪；干旱少雨的时节，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水库、深潭和溪涧，依然绿水长流。不得不感叹，祁门水系之发达。
说实话，当你身体力行来到祁门时，一定要去冯家顶看一看那飞珠溅玉的瀑布，去牯牛降观音堂、九龙池看一看那绿如翡翠的潭水，去七彩玉谷、龙池坡看一看那五彩缤纷的溪流，去历溪、统坑、高枧玩一玩清澈见底玉石般的玻璃水；去芦溪倒湖的舟上安乡、青山白露、历口西塘沐心·弈园、平里祁驿·群芳最、一然院子、牯牛降野奢之境民宿或是渚口、彭龙、文堂、奇口、高塘、潘村、贵溪、奇岭等古村落的农家住上一晚。白天发思古之幽情，晚上品一品祁门红茶、安茶和祁门美食，看一场傩舞或目连戏，听一段祁门故事。星河明月在，吾心自安然。
二、青山不老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整个祁门大地渐渐就绿了起来。而绿意最活泼生动的地方，莫过于连绵起伏的群山。每天，仿佛有一位风景画家不断地在往群山上添加新绿。及至四月，座座青山，翠色欲流，妩媚、饱满而辽阔。
这个时候踏入祁门，仿佛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景观世界——绿色秘境。你若身在县城，抬眼望，环抱县城的祁山、凤凰山、茶山、宋家山，山山皆秀色；你若穿行在山区的道路上，两边树木新绿逼眼，山林茂密幽深；你若登上牯牛降、榉根岭、大洪岭、赤岭、燕山，层层叠叠的绿意跟随你从山脚曼延至峰顶；你若站在一片茶园里，那嫩绿的茶叶似一群亭亭玉立的少女颔首致意；你若置身牯牛湖畔，春山的倒影染绿一池湖水……这些还不够，四月的祁门，“晴时早晚遍地雾，阴雨成天满山云”，雨后初霁，“云以山为体，山以云为衣”，云烟缥缈山水间……这些还不够，四月的祁门，独具特色的苦槠花开，古道杜鹃绽放，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芳香。从高空俯瞰祁门，千山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山花烂漫，那是让你视觉焕然一新的流动的巨幅青绿山水画卷……
最是祁门好颜色，画里乾坤绿无边。摊开祁门地图，深绿、墨绿、暗绿、浅绿、草绿，悉数添上，位居安徽省首位88.64%的森林覆盖率让祁门浸润在一片绿色海洋里。祁门属中山、低山、丘陵地区，地形以峰、峦、岗、坞、坑、培、畈、河洲为主，土壤大多是千枚岩、紫色页岩风化而成的有机质丰富的酸性红壤、黄壤沙质土，土层深厚，土质肥沃。祁门全域为黄山余脉主体覆盖，境内海拔千米以上山峰40余座，其余则为几百米到几十米的低山、丘陵、盆地和河洲。如此众多复杂地形交错在一起，造就了“三十六溪清浅水，二十四重高下山”的特殊地貌，加上亚热带温湿气候影响，一年四季，雨量充沛，光照适宜，自然孕育了丰富的植物基因。走进祁门，宛如走进神秘的绿色王国。
在绿色王国大大小小的山峰当中，国家自然保护区、国家地质公园、华东地区动植物基因库、皖南地区三大高峰之一的牯牛降最引人瞩目，主峰海拔1728米，素有“三十六大峰，七十二小峰，三十六大岔，七十二小岔，峰连着峰，岔套着岔”之称。
牯牛降是黄山向西延伸的山脉，古称“西黄山”。主体包括牯牛降、大洪岭、牯牛大岗和赤岭等。境内群山起伏、深壑险峰、怪石嶙峋，沟谷纵横，森林茂密。尤其难得的是，牯牛降属于中亚热带原生常绿阔叶林地带，保留着十分完美的天然植被。常见的树种有黄山松、马尾松、香樟、苦槠、甜槠、青冈、杉木、红楠、大叶冬青、红豆杉、茶树等，常年苍劲翠绿，青山不老。一些别处难得一见的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如永瓣藤、青钱柳、鹅掌楸、木莲、象鼻兰等在此随处可见。丰富的物种构建了牯牛降顶级生态环境，当地森林覆盖率高达97.96%，空气中负氧离子年均浓度每立方厘米近3000个。夏季走进牯牛降，宛如踏入“森林浴场”“天然氧吧”、18℃清凉秘境。眼之所见，是苍翠的群山、清澈的溪流、碧绿的湖水；是雨后策马奔腾的云雾、白练横空的瀑布、变幻莫测的山色；是山光树影里的深呼吸、扑面而来的清凉世界和面对这鬼斧神工自然之美的一声喟叹。祁门县连续多年获评“全国百佳深呼吸小城”，坐拥牯牛降这座绿色自然博物馆，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青山永续，清气长存。在祁门，似乎每一座青山脚下都有一条蜿蜒的古道，每一座青山周围几乎都偎依着一个古老的村庄，每一座青山旁边几乎都流淌着一条安静的河流，每一座青山身上几乎都镶嵌着几片大小不一翠绿的茶园。青山、古道、古村、河流、茶园，是祁门一代代人的生活记忆，是在外游子念念不忘和无法割舍的乡愁。
这些年，我踏访过祁门乡间不少地方，几乎每到一地都是一次山水人文之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庄，从村名到布局，都颇有讲究地安放在青山绿水之间。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背靠青山，左右护卫，前面还有水口林作屏障。走进村庄，仿佛走进都市人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问及村中长者，村庄历史，娓娓道来。尽兴时，带你从村头走到村尾，告诉你村中“八景”“十景”，还是“十二景”，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一处处点睛之笔的景致也确实富含诗意。有一年深秋，我跟着几个文友慕名来到祁红乡松潭古村采风。那是一个高山上的小村庄，村后一坡茶园，茶树层层叠叠地漫山生长，村前有一片面积达140亩的水口林，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原始森林。一个九十岁的老者告诉我松潭有“十景”：拜堂奇石、清雅砚潭、西岭日落、东山月阑、古木通幽、笔松擎天、田园叠翠、山茶向晚、秋枫流金、冬桦银杉。我静静地听着，生怕一出声就惊扰了这里的文气和美意。我站在村前仰望这片树高二三十米蔚为壮观的水口林，想象这些词语背后的美景和诗意，忽然想到“草木郁茂，吉气相随”八个大字。据说这个村庄里的老人寿命都很长。想来这长寿的秘诀，不过是一呼一吸间尽是古木的清芬，一朝一夕里常与人间烟火、山水清音为伴，人心在这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中养得久、养得淡、养得静，岁月便也安然自得、顺其自然了。
古人的生活智慧是与山水相近，与山川天地万物自然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对青山绿水是怀着敬畏、敬惜之心的。住家、生产之地，广植花草树木，修渠护河，养山治水，如有破坏，违者必罚。我记得历口环砂古村有一块刻于清嘉庆二年（1797）如今仍镶嵌在程氏宗祠院墙上的“永禁碑”，详细记录了封山育林文约和知县批文。“纵火烧山者罚戏一台，仍要追赔木价；挖桩脑者，无问松杉杂植，罚戏一台；采薪带取松、杉二木，并烧炭故毁，无问干湿，概在禁内，违禁者罚戏一台……”立碑警示后人，封山育林，合理利用，终于换来处处青山、代代青山。
这些年，我去过祖国一些地方，大海、长江、黄河、平原、高原、盆地之美也曾切身感受体验过，可终生难忘的还是故乡连绵的青山。
它的四季之美，是画，是诗，是歌，是生命的延续和洗礼；它的丰饶之美，是物阜民丰，是百姓的健康和福祉；它的品格之美，是稳重，是奉献，是淡泊和不屈。
祁门处处是青山，青山处处蕴茶香。
三、祁门茶香
有人说，四月的祁门，空气里都是茶香。此言不虚。
四月祁门，那山，那水，涌动着生命最蓬勃的绿意。放眼望去，连绵不绝的群山晕染在绿色的大海里。漫山遍野的茶树，沿着山坡、丘陵、盆地的曲线层层叠叠铺展开去，新抽如玉的嫩芽顶着晶莹的露珠，在薄雾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辉。勤劳的茶乡人民，一早就来到茶园，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十指翻飞间，一芽一叶的春光，轻轻收入到竹篓布袋之中。
这个时节，祁门这座处在北纬30度世界黄金产茶带的山区小县，从山间地头的茶园，到街头巷尾的空间，处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这份独属于祁门的香气，让人着迷，让人惦念，让你飞越千山万水仍不言辛苦，让你在一盏茶的芬芳里感受到祁门与众不同的气质和茶叶种植历史的久远。
翻开黄山茶史，唐大中十年（856）杨晔所著《膳夫经手录》载：“歙州、婺州、祁门、婺源方（饼）茶，制置精好，不杂木叶……人皆尚之。”这是目前所知最早明确记载祁门茶叶的文字，当时祁门茶叶生产已经极为繁盛，不但种茶人多，并且茶质好，老百姓的生活收入全靠茶叶供给。之后，历经宋、元、明、清，到光绪元年（1875）祁门红茶创制成功，及至1915年祁门红茶荣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祁门开始因祁红而蜚声中外。应运而生赋予祁门红茶的“茶中英豪”“群芳最”“祁门香”之美名不胫而走。其中茶叶界唯一以地域命名的“祁门香”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祁门香，祁门最原始最独特的茶香，它不在别处，亦不在高处，它就藏匿在祁门的山山水水里。
当你走进祁门的山水，你方发现和触摸到祁门山水肌理丰富的细节和无穷的魅力，它不仅有名字，还有历史的温度。那些与祁门山水相伴千年百年的茶叶也因地域与气候的不同，而有了细微的差异。当年为了满足茶叶大量出口，在祁门四乡八里的深山里因地制宜开垦了那么多的茶园生产祁门工夫红茶，而当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再次筛分、补火、均堆后冲泡一杯细品，忽然发现在那有着花、果、蜜的香气里闻到了一丝特殊的玫瑰甜香。这份仅祁门独有，而又在所有祁门当地产的红茶中具有普遍性的香气是大自然最好的馈赠。
祁门香，祁门红茶最馥郁最高贵的香气，一经从那琥珀色的茶汤中飘逸而出，多少爱茶人被它所迷恋所倾倒。已故著名七月派诗人、翻译家、编辑家罗洛先生在《祁门红茶的香味》一诗中深情写下这样的诗句：“那是神州大地/水之精/地之灵/山川之雄/林木之秀/孕育而成的/祁门红茶的香味”如此礼赞，堪称绝唱。
探秘祁门红茶，究竟是哪些因素孕育了它独特的香气？我在阅读一些茶业（史）专家大量的文献资料和走进祁门不同地理形态的茶园后，总结出以下三方面条件：一是源于良好的气候条件。祁门境内群山连绵，溪流纵横，植被繁茂，一年四季，雨量充沛，云雾缭绕，昼夜温差较大，此等气候特别适宜祁门槠叶种茶树生长。二是茶园地理生态好。祁门茶园多在海拔100米至800米之间的峰、峦、岗、坞、坑、培、畈、河洲之地，小气候环境的丰富性、独特性造就了不同地域茶叶品质的大同小异。三是百余年传承下来的稳定的制作工艺，加上现代祁门茶人有意识地根据不同地域茶草的特点精心制作茶品。三者加持，一片叶子迎来了三次不同的生命：生长于自然、涅槃于蜕变、绽放于冲泡。每一次都是茶人与绿水青山的深情对话。在那一盏红艳明亮的茶汤里，看见青山如黛，听见流水潺潺，闻到玫瑰花的甜香；在那一盏红艳明亮的茶汤里，容许自己放下尘世的喧嚣，啜饮岁月的清欢，静静地与内心深处的自己默然以对。喝茶清欢无别事，静观云起伴山闲。
祁门红茶历经百余年的传承与创新，如今名品辈出、名茶荟萃：传统祁门工夫红茶、祁红香螺、祁红毛峰、祁红金针、桔红茶、兰桂祁红、黄精祁红、祁红粽茶等等，其名可谓誉满神州。2008年，祁门红茶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20年，祁门红茶荣获第105届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特等金奖”；2022年，祁门红茶荣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4年，祁门红茶（槠叶种）太空育种，如今长势良好。南方有嘉木，最是祁门香。祁门红茶，正以崭新的姿态续写东方香叶的传奇。
祁门茶香里不仅有冠绝群芳的祁门红茶，还有被誉为“圣茶”的安茶和“凫绿”。祁门境内，除率水河畔的凫峰镇外，其他乡镇普遍种植的是祁门红茶的当家品种槠叶种，这也是世界著名的茶树品种。制成红茶，条索紧细，色泽乌润，汤色红艳，滋味醇厚，回甘隽永。“凫绿”是凫峰镇一带所产的炒青绿茶，是驰名中外的“屯绿”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地之所以大部分做绿茶，主要还是因茶园地理条件是河洲之地，地势平缓，土质松透，排水通气，很适合本地“四大名家”优选出来的做绿茶的“杨树林种”生长。我曾喝过一段时间外形紧实的“凫绿”，和普通绿茶相比，浓者有温润的熟板栗香，淡者有清幽的兰花香，汤色嫩黄透亮，滋味鲜浓香醇，耐泡持久，回味悠长。安茶是一种半发酵介于红茶、绿茶之间的黑茶。在祁红诞生之前，安茶是祁门最有名的茶。我也曾对其名疑问过，安茶是否就是六安茶、六安瓜片？待读完郑建新先生的《安茶史话》一书，茅塞顿开。安茶，安五脏六腑，安溪绿茶、借名叫老六安，安徽茶简称安茶，等等，众说纷纭。来历如何，理不清，似乎也并不重要。但安茶自明代发端以来，享誉东南亚及两广地区却是一件不争的事实。其间，安茶沉寂数十年，后又东山再起，今日走向复兴，圆千秋大业之梦。近年有机缘数次到芦溪多家安茶茶厂参观，聆听安茶传奇故事。看着主人冲泡一壶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安茶，举杯浅啜，橙黄明亮的茶汤入口甘润，随即一丝淡淡的箬叶沉香在舌尖流转，回味中似乎还有干果的甜香在喉间滑过，但特别清雅爽口。祁门本地人喝安茶的好像不多，安茶在南方十分畅销，说是具有清热解毒、祛湿解暑等功效。有专业机构开展实验发现，安茶能显著调节肠道微生态，促进有益菌群增殖，康养价值较高。这可能也是安茶被尊称为“圣茶”的原因。安茶之好，在我所见的是，这些茶厂都藏着跨度二三十年数量可观的年份安茶，他们似乎并不担心卖不出去。在坊间有这样一句话：芦溪安茶，夜露生香，久藏留香。酒是陈的香，难道安茶也是如此？
“一方水土养一方茶”，在祁门，一片茶叶竟然可以演绎出“红、绿、黑”三种品类的茶，这不得不让人感叹，祁门这块土地有多神奇和富有。
好山好水出好茶，绿水青山蕴祁香。唯愿故乡祁门：绿水长流，青山不老，茶叶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