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王果正听得入神,突然间话头转到自己身上,他反应极快地站起来,给自己杯里满上酒,双手举着,眼光从每一个大人脸上扫过,略带激动地说道:“谢谢叔叔们对我的鼓励,我出去会好好学习、锻炼,给爸妈和叔叔阿姨们争气。”说完就一口干了。见儿子如此表现,徐云莲既高兴又舍不得,忍不住哭开了,一旁坐着的淑芳和马文氏连忙给她递手绢,拍拍她后背安慰着。
大老徐见状,故意打趣道:“我说徐云莲,你以后在厂里可得多支持我工作,别整天跟那帮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一起折腾我。我这把老骨头总有一天非让你们这些妇女们给拆散架不可。老王,你得管管你这媳妇儿哈,没事带着那些妇女们到我办公室吵吵闹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烦死我了……”徐云莲一听,自己先忍不住大笑。马文氏跟着大笑,被马保石眼一瞪,立马闭嘴。
“哎、哎……徐云莲,孩子们都在呢,注意场合啊。”大老徐瞪眼想阻拦,话音刚落,王逸富、马文氏等人实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马保石笑得直拍大老徐后背。孩子们似懂非懂,面面相觑。
姜一铁明白,大老徐公安队伍半道出来当厂长,突然让他去管理这么多女工,确实难为他,于是微微一笑道:“当时针织厂招的两批女工,条件是城镇户口、身体健康,唯独没有强调‘文化程度’这一条。我说大老徐啊,我看你最好找个文化教员给这帮女工上上课,不要求有多高修养,但学点文化非常有必要。罗志方的技工学校有老师,你找季红,她肯定帮忙……”话没说完,门口大嗓门响起:“什么事找我啊?”说话间走进来的是季红,“楼上楼下,就属你们家今晚热闹,屋顶都要掀开喽。云莲哪,快点添筷子哟,我刚刚耳朵发热,是哪个说我……”季红后面跟着来看热闹的吴官耀、毕达林。马保石一笑:“人真是不经念叨哈。”
大老徐连忙说道:“来得正好,省得我回头再找你。从你家老罗学校请个老师到针织厂上文化课。”“没问题!”季红爽快答应:“技工学校有个年轻人叫詹俊峰,江南省大学正牌大学生,才二十五岁,父母原先在省城工作,双双被打成右派分子后下放到岑州。詹俊峰受父母牵连,毕业分配到岑州纱器厂当工人,被老罗从厂里挖到技校,讲什么‘好钢用在刀刃上’,白天给学机械、木工、砖雕的学生们上文化课。我替我家老罗做主了!”
大老徐一听,一拍巴掌,大嗓门喊道:“就这么说定了!不耽误技校白天上课,小伙子晚上有时间来就行。”
吴官耀身后露出吴卫星、吴卫东、毕小刚三个小脑袋,手里举着木头手枪,向里面摇晃。王飃看见,给小碟和梓安使了个眼色,几个孩子当即站起来想走,徐云莲说道:“你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大人们说话,你们出去玩吧。”小宛站起身说道:“叔叔阿姨们坐,我进里屋看书。”小宛自从知青插队后,偶尔回来,而王鹏读高二,过了年就去农村插队,和小孩子们也玩不到一起了,于是跟着小宛一起起身进里屋。最小的梓芯见哥哥姐姐们出去玩,从姜一铁腿上哧溜滑下,嚷嚷道:“爸爸,我也要去。”姜一铁不放心,急忙阻拦道:“你太小了,外面黑。”“没事的,我们带着她玩。姜叔叔放心。”小碟懂事地牵过小梓芯。一堆孩子“噢……”的一声,瞬间冲出门,往大院跑去。
孩子们的战场,从小院延伸到建工队大院。建工队也有一批年龄相仿的孩子。大院、小院的两拨孩子们,平常各自为伍,但一到夜里玩起打仗游戏时,又很自然地合二为一。小院里的孩子们如今以王飃为首,建工队大院孩子们以“瘌痢头”儿子为首。此时,穿过黑黢黢的井台,远处建工队礼堂灯光明亮,传来京胡、月琴的声音,“走,先看上海佬唱戏去。”王飃一声令下,孩子们一窝蜂往前冲,直冲到会议礼堂,熟门熟路地摸到窗户下,脚踩砖头缝隙往上一蹬,双手扒着窗户门框往里看,里面正唱着现代京剧。全国上下学唱京剧,岑州紧跟潮流,但凡有人才、有条件的单位,或派人到县京剧团去学,或把京剧团演员请来教,无论城里、乡下,走到哪儿都能听到现代京剧的唱段。建工队里,下放来的上海知青好像个个唱得有模有样。礼堂台上,一个上海女知青,上着红棉袄,下穿黑色紧口棉裤,脸上涂满油彩,一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甩在胸前,红头绳扎着,左手紧握大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一字三哼。
小梓芯见姐姐和小碟跟男孩子们一样踩着砖头扒窗户看唱戏,可是她个儿小,够不着窗又爬不上去,急得在地上拍拍这个脚叫“姐姐”,又去拍拍那个腿叫“哥哥”,见没人理,只好转头又去抓着梓安小腿使劲儿摇晃“姐姐,抱我上去看。”“烦不烦?叫你不要来,非跟着来。”梓安无奈,松手跳下窗户,把妹妹抱起,自己站下面托住她屁股,这下子梓芯两只小手终于能抓到窗户上的铁栏杆。刚露出小脸没看两眼,那头王飃从窗台跳下,大喊一声:“走,我们去玩捉迷藏去。”“哗啦啦”,一排窗户脑袋瞬间消失。梓安连忙把妹妹放下来,跟着大家朝锯木厂方向跑去——这才是孩子们的“战场”。梓芯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消失在黑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