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章
歙县洪村口矿区,人们习惯称之为石灰窑。自宋代起,这一带便因盛产石煤、石灰闻名。里东乡几个乡镇的班车必经这里。早年中巴车颠簸在坑洼路基上,五脏六腑都要翻腾出来,呛鼻的硫黄气弥漫开来,熏得人头昏脑胀,整片天都灰蒙蒙的。上世纪60至90年代,挖石煤、烧石灰、制砖,是歙县洪村口村最主要的产业,也是附近一带人的生计。矿区炮声隆隆,机声昼夜不息,扬尘遮天蔽日。直到2011年,政府全面关停矿区,一场漫长的生态修复才缓缓拉开序幕。
前不久,朋友圈里一组照片惊艳了我:原来的煤渣砖厂房和石灰窑遗址上,天蓝如洗,白云悠游,碧翠葱茏的古窑遗址,正淡定从容地缄默于时光深处。石崖壁上,流泉飞瀑凭空垂落,一泓环形的清冽池水,与铺满鹅卵石的步道一同倒映着天光云影。临水而筑的廊亭,衬着曲径小桥,别有一番温婉情致。后山步道、精品菜园、宠物乐园、瀑布观光区、咖啡茶饮区、烧烤餐饮区,吸引了好多年轻人去休闲,让我有了一股“一睹为快”的冲动。
周末,我便带了孩子同去。车子过了湄川村,通往各村的水泥路如今已修得平整,连去乡下的公交车也换成了电瓶驱动。在一个路口左转,砂石路面往山坞延伸,像是在提醒真正的矿区到了。拐过一个弯,只见一扇朴拙的木门,草帘覆顶,“穿过矿野的风”几个字嵌在檐下,刹那间,仿佛跌入陶渊明笔下“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境。里面的建筑一溜的茅屋顶,连旧时的矿机设备,也安安静静地守候在茅屋之内。原始旷野的风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久违的温馨,像一句无声的邀请。这一扇门,隔开了外界的浮躁,门后,成了幽静的世界。
茅草覆顶的长廊下,一排红灯笼高高挂起,为粗粝的矿山生活抹上了一层温暖的胭脂。一排低矮的平房原本是工人们歇脚喝水的棚寮,如今摆上了绿植与茶座。廊外一米左右高的红砖围栏,粗糙古朴,荒野敛去了锋芒,矿区卸下了重负。那曾见证岁月沧桑的棚寮,如今枕着青山,带着烟火气的土灶台仿佛在等待一场与火焰的重逢;微风穿堂,携来绿叶的浅吟低唱。砂石钢铁骨骼并未远去,只是被这满眼的绿意与暖光温柔包裹,在时光的烟火里窖藏,酝酿着愈久弥香的醇酒。
脚下的石板路,斑驳而沉稳。在这里,粗粝的往昔与诗意的当下隔空对望,终于在这一方天地间,达成了最温柔的和解。
矿机静卧,尘埃与锈迹,是一位岁月沧桑老人,将一代代汗水与尘土交织的喧嚣,尽数凝固,沉默于山野。当绿植悄然温柔拥抱,遍体鳞伤的大山,将困于生计的轰鸣声,路人对呛鼻异味的无奈,在幽静之间慢慢疗愈。工业遗存与自然生态,在时光的深情对白中,看起来那么和谐。
归途,本想再坐公交体验一番与往昔的不同,却被一位热情的村民招呼上了便车。他姓李,在外开着加油站,生意也是风生水起。聊起老家废弃的矿坑与老砖厂的遗存,说村支书许岳峰跟他一样,是有情怀的人。矿区废了,产业要重塑,那些矿机和矿区的原貌被最大程度保留,留住了工业的肌理,而原野的风味,则被赋予了诗意。许岳峰平日爱写诗词,那句“百年锤炼,甘为清白人事;万代永续,且看绿水青山”,此刻读来,格外动人。
千年窑业,曾托举一方生计。历史从未割裂,大山的无言奉献与矿机的沉默骨骼,早已沉淀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告别,并非遗忘,而是重构。如今,工业科普与自然研学的注脚,正一点点唤醒沉睡的遗址文化。洪村口人以一种温柔的情怀,完成了这片土地的生态重建。文旅的兴起,带动更多人回乡创业,重塑产业未来,也让曾经的采矿人安放了乡愁。
那些弥散着乡野风味的空间,治愈了大山的伤痕,还给大自然绿水青山,也为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辟出了一方精神栖所,在这一片露营地,啜着咖啡听一曲乡野的歌,在挂着灯笼的帘屋下品尝土家菜,枕着山泉低吟入梦,在晚风幽静的白月光下,细数漫天星子。
风从矿野来,吹散了旧日的尘灰,只留下一盏灯笼、一弯瘦月,和满山不眠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