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家荣
杜荀鹤其人,史书记载甚少,世人或大多只知其为晚唐颇负盛名的诗人,有《唐风集》传世,其诗作自成一格,人称“杜荀鹤体”。两《唐书》无传,据《旧五代史》《唐诗纪事》《唐才子传》《全唐诗》《嘉靖池州府志》等史料,可以确定其为池州石埭(今池州市石台县)人,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生于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卒于唐昭宗天祐元年(904)。唐昭宗大顺二年(891)中进士第,后经梁王朱温举荐,授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知制诰。但《旧五代史》之后,历代评传、笔记、方志、家乘又多有增益,使得杜荀鹤的身世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其中,最吸引人眼球而又令人将信将疑的是:杜荀鹤乃杜牧“微子”说。说来也巧,杜牧会昌四年至会昌六年刺池州,杜荀鹤正好生于会昌六年。据学者们考证,此说最早见于北宋末范致明所撰《池阳记》,后多经引用、转载,至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中有“杜荀鹤事”条记云:“《池阳集》载:杜牧之守郡时,有妾怀娠而出之,以嫁州人杜筠,后生子,即荀鹤也。此事人罕知。余过池尝有诗云:千古风流杜牧之,诗材犹及杜筠儿。向来稍喜《唐风集》,今悟樊川是父师。”(其《泛舟游山录》卷二中亦有相似记载)或因周必大的影响力,此说遂广为流传。
若抛开这一点,杜荀鹤的出身还是比较清楚的。据铜陵《五松羊山杜氏宗谱》,其先为京兆杜氏,与杜牧同宗。羊山杜氏一世祖名杜瀇寿,生杜延陵,曾任巡江都使,署梁山(在今芜湖市境内);杜延陵生杜秀芝,杜秀芝始由西安迁铜陵五松;杜秀芝生杜筠,“因老乏嗣,隐居杉山”,杜牧往访,“以子荀鹤继之”;杜荀鹤娶蔡氏,生四子,寅孙、开孙、道一、道二;道一生正卿,正卿生千兴,子子孙孙,代代绵延。太平《仙源杜氏宗谱》、贵池《茅坦杜氏宗谱》于荀鹤之后无载,但皆认杜荀鹤为杜牧之子。至于杜筠,诸谱均再无下文。
其实,杜筠也非庸碌之辈,据《五松羊山杜氏宗谱》,他号贡溪,“秉性清高,讴吟隽雅”,他迁居长林后,想必在当地也颇有声望,据《唐诗纪事》,他作了“长林乡正”,是负责长林地方行政事务的官员。杜筠的父亲杜秀芝,更不简单,他号横江,人称“杜秀才”,尝游京师,不遇,与李白交好,李白集中有《同吴王送杜秀芝赴举入京》《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诗。前诗云:“秀才何翩翩,王许回也贤。”可见其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吴王将其比之为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后诗云:“夫子工文绝世奇,五松新作天下推。”只可惜时运不济,沉沦乡里,“肮脏不能就珪组,至今空扬高蹈名。”
再看《唐风集》,我们从中也可约略窥见,杜筠并非“老而乏嗣”。《入关因别舍弟》诗云:“百口度荒均食易,数年经乱保家难。”《寄同人》诗云:“四方无静处,百口度荒年。”集中又有《寄从叔》《别从叔》《江上与从弟话别》等诗,据《唐摭言》卷十二,杜荀鹤在同辈弟兄中排行十五。这就说明,杜筠迁居长林,身边还有兄弟或堂兄弟,否则,杜荀鹤不可能有从弟、从叔。杜筠膝下,也不只有杜荀鹤,还有比杜荀鹤小的儿子,也就是杜荀鹤诗中称为“舍弟”者。正因为有叔叔、从叔、弟弟和众多从兄弟,贡溪杜氏才能形成一个拥有百口之家的大家庭,或者说大家族。
而且,从情理上也可想见,正是有这样一个大家族在背后支撑,杜荀鹤才有条件远赴庐山读书、隐居九华山读书以及一次又一次进京赶考。他在庐山读书达十年之久,《哭山友》诗云:“十载同栖庐岳云,寒烧枯叶夜论文。”集中又有《怀庐岳书斋》《怀庐岳旧隐》等诗。他在九华山中读书的时间应该更长,除了家乡长林,他待得最多的地方应该就是九华山,《乱后出山逢高员外》诗云:“自从乱后别京关,一入烟萝十五年。”这“十五年”,大概率都隐于九华山中。故自号“九华山人”,诗中又自称“九华山叟”。
可以这样说,杜荀鹤的一生,几乎不事耕作,只一心读书、吟诗、赶考、求取功名。久而久之,他甚至苦吟成癖。这一点,他在诗中多有记述,如《山中寄友人》:“深山多隙地,无力及耕桑。不是营生拙,都缘觅句忙。”《入关历阳道中却寄舍弟》:“求名日苦辛,日望日荣亲。落叶山中路,秋霖马上人。”《秋日怀九华旧居》:“吾道在五字,吾身宁陆沉。凉生中夜雨,病起故山心。烛共寒酸影,蛩添苦楚吟。”《苦吟》:“世间何事好,最好莫过诗。一句我自得,四方人已知。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
杜荀鹤的家境应该是比较殷实的,但家族里没有出什么显赫的人物,他赴举之路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提携他。这在他《寄从叔》中写得很明白:“三族不当路,长年犹布衣。”所以,在《郊居即事投李给事》诗中才喟然感叹自己是:“江湖苦吟士,天地最穷人。”这里的“穷”,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表示不遇、不得志、仕途渺茫等因素所造成的精神困窘。
在捧读上述杜氏宗谱的时候,我在想,那些纂修者、作序者,大多是宿儒硕士,他们既认杜荀鹤为长林贡溪杜氏之祖,绝无不细读《唐风集》之理,但何以都如此默契地置诗集中诸多可征信息于不顾呢?大约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选择性忽略,以圆其“杜牧微子”说。
历史是后人写的,宗谱是后人修的。而后人著史书、修宗谱,于过往的人和事,只能依赖古老之口、名贤之纪。而那些传于古老之口、存于名贤之纪的,或则圣贤,或则俊彦,或则节烈,或则侠义,或则特立独行者,余者,大多湮灭无闻;再加上对于逸闻、传说,取舍因人,故致后世难详真相。当代唐代文学研究大家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中华书局2000年重印版)亦指出:“荀鹤是否牧之微子,据现有材料,尚未能证其事之真伪。”
还是回到现实吧。今石台县仁里镇杜村村,是杜荀鹤故里。仁里镇由原贡溪乡与七里镇合并而成,杜村村属原贡溪乡。但时至今日,杜村村已无一户杜姓人家,只存有杜荀鹤墓。杜荀鹤的后代又到哪里去了呢?
经多方寻访,原来,早在南宋年间,他们举族迁徙到了太平。据太平《仙源杜氏宗谱》记载,杜荀鹤乃贡溪杜氏之始祖,子孙繁衍十数代,至南宋淳熙甲午年(1174),因“田地山场消乏,人丁寡少,又兼递年量差赋税甚重,难以解纳”,荀鹤后裔有名杜元安者,遂携族人全体迁至太平箬岭(今黄山区谭家桥镇境内),淳熙甲辰年(1184),杜元安等人返回贡溪,凭邻里作保为证,将杜氏一族一应田产山场屋宇,悉数卖与其姻亲——杜大禄的女婿彭海兴,贡溪杜氏坟墓亦托其管守。杜荀鹤后裔迁太平箬岭后,尊杜玄素为始祖,后辗转迁徙多地,繁衍生息,至元末明初,因避战乱,杜氏曾大批迁徙至太平永丰乡地界,沿洙溪、穰溪、婆溪等河边平坦地带居住,也有部分更入深山,寻找适于人居的山坪间落户,东松岭上的杜氏,就是如此。虽分散居住各地,但血脉相连,至明清之际,曾有“四十里杜家村”的美誉。其间,有回迁铜陵五松山者,接续“羊山杜氏”,又有回迁池州贵池者,遂有“茅坦杜氏”。
那天,到铜陵五松,找杜秀芝墓,白雨森森,云遮雾绕,放眼望去,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其情景,恰似为我们心间对于杜荀鹤的诸多疑惑所写意。但我不禁自问:我们如此追寻,真的仅仅是因为杜荀鹤吗?背后深层的动因恐怕还是来自杜牧吧?
那天,我们来到黄山市黄山区永丰乡永丰村,正值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登陆前夕,天气异常,空气湿度大,闷热难当。但当我们沿盘山公路,上东松岭,至东松村民组时,憩于村口枫香古树林下,却不时有凉风绕身之感。其时,蓝天上的白云是安静的,远近的群山是安静的,身边的古树林是安静的,让人颇为好奇,那清凉的风,是从何而来?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巴威”,还是来自先贤们的流风余韵?或许,诗仙《临路歌》已然给出了答案——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
杜荀鹤虽自比李杜,诗云:“李杜复李杜,彼时逢此时。”(《江南逢李先辈》)其同乡好友顾云在《唐风集序》中亦赞云:“其壮语大言,则决起逸发,可以左揽工部袂,右拍翰林肩……信诗家之雄杰者也。”但其影响到底有限,只有杜牧,与同时代的李商隐,冠绝晚唐,才是文学史公认的唐代“小李杜”。能激起万世之余风者,恐只有杜牧足以当之。而池人之尊崇杜牧,亦是发自肺腑。他任池州刺史,宽赋税,安民生,除江贼,造刻漏,重修萧相楼,祈雨木瓜山,政声卓著,千载流芳;又赋《清明》,作《九日齐山登高》,开风气之先,使杏花村成为“天下诗村”,助齐山成为文化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