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个塑料袋换1块肥皂，240个香烟壳换1瓶洗洁精，15个塑料瓶换1包盐……
又是一个周二，休宁县流口镇流口村“生态美超市”门前，还没到兑换时间，队伍已经排了起来。村民们低头清点自己攒了一周甚至一个月的“存货”，塑料袋、香烟壳、烟蒂、纸盒，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超市不收现金、不刷卡、不扫码，只收村民们日常生活中积攒下来的生活垃圾。十年了，村民手里的“兑换账”越算越细，村里的“生态账”也越记越厚。
水清了，鸟回来了
“前阵子忙着采收夏茶，攒的垃圾今天一起拿过来兑换。”当天，流口村村民李志强用250个瓶子、260个香烟壳和几杯烟蒂，换了8块洗衣皂。“换到了生活用品，又保护了环境，一举两得。”李志强说，最直观的变化是，家门口的率水河更“热闹”了。
作为新安江水量最大、流程最长的源头支流，率水河的水质好坏，直接关乎新安江流域千万群众的生态福祉，维系着皖浙两省跨界生态平衡。2012年，皖浙两省在新安江启动了全国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2016年7月26日，流口村在全省办起首家“垃圾兑换超市”，每周二开门。
“捡垃圾真能换东西？这个超市会一直开下去？”李志强回忆，最开始是看着邻居换到了肥皂和盐，自己也试着拎着积攒的垃圾去兑换。消息传开，来兑换的人越来越多。如今，流口镇3个村均建起了“生态美超市”。截至2025年底，全镇累计回收塑料瓶179.6万个、易拉罐22.2万个、塑料袋731.9万只。
望着一河清水，李志强说：“现在河里经常可以看到野鸭、鸳鸯、白鹳，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类。”
人心齐了，事好办了
“生态美超市”不仅改变了环境，更悄然改变着人心。
中午时分，兑换垃圾的村民陆续散去。流口村村干部谢雅妹蹲在超市门口，将垃圾按照可回收、不可回收一一归类。可回收的卖到废品站，所得资金用于采购兑换物品；不可回收的则由中环洁的垃圾清运车及时运走。每个周二她都守在这里，没有一分钱报酬。
“你当这个义务店员，图啥？”记者问。谢雅妹拍拍手上的灰：“图一个心里踏实。刚开始办超市时，老百姓不信，村干部带头捡垃圾。现在大家抢着捡。”
货架上，水壶、食用油、洗发露摆得满满当当。村民换得最多的是盐和肥皂，也有人攒了大半年积分，抱走一只电饭煲。
“兑换的物品家里用不完咋办？”记者问。“把积分存在存折上呀！”谢雅妹边整理垃圾边说。
2018年，垃圾兑换超市升级为“生态美超市”，同步推出“绿色存折”。积分由四部分构成：垃圾兑换物品积分、表彰积分、正气积分、志愿积分。便民服务、门前三包、环境整治、护河禁渔、志愿服务、示范引领、家风乡风等方面的成绩，都变成了一笔笔可以存储的数字。
但垃圾能称斤两，治理积分怎么量化？
“村里的事，村民说了算。”谢雅妹说。村里成立了积分评定监督委员会，按照10户推选1名村民代表的比例，定期开会评议，谁家房前屋后干净、谁家婆媳和睦、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都摆到桌面上。村民代表举手表决，评上的加分，评不上的下次努力。 （下转第三版） （上接第一版）今年夏天进入森林防火期，村民们主动扛着镰刀上山巡逻，清理防火隔离带；前阵子台风“巴威”过境，村里微信群发了一条通知，不到半小时，20多名村民赶到河道边，装沙袋、加固堤坝，忙了整整一个下午；腊月里下大雪，村口坡道结了冰，早上七点不到，十几个人扛着铁锹自发出来铲雪……
“积分虽小，撬动的是人心。过去村里召集开会，‘大喇叭’喊半天来不了几个人。现在不一样了，村里的事，一个电话就到。”谢雅妹说。
生态好了，日子甜了
好生态就是最好的吸引力。从流口村出发，沿率水河溯流而上，车行约5分钟，布兰顿·新安里民宿便出现在眼前。三栋小楼、两间瓦房，依偎在率水河畔，掩映在青山绿水间。推窗见山，开门见水，茶园就在屋后。
2022年，杭州人童德军沿着新安江一路寻找投资地，走到茗洲村停了下来。“这里的山水会说话。”他说。
彼时，茗洲茶校的教学楼已经闲置了好几年，墙面斑驳，院子里长满杂草。但推开窗，率水河就在眼前，对岸是成片的有机茶园，云雾缭绕。流口镇主动靠前服务，推行“帮办代办、上门办理”，不到半年，民宿便投入运营。
童德军流转了12亩茶园，打造茶旅体验基地。游客可以采茶、制茶、品茶，还可以在河边“村咖”喝一杯，看青山如黛、碧水东流。
“游客说，这里的白开水都是甜的。”采访中，民宿主理人邢浙献重复着这句话。“客人说，这里的水泡茶，茶都多了一层回甘。”
民宿吸引了来自苏浙沪、皖北、景德镇、上饶等多地游客，来这里就为了喝一口这水，看一眼这山，寻一处清幽之境。目前，民宿还在进行二期环境提升，拓展户外体验空间。
“生态是这里最大的本钱，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本钱用好。”邢浙献说。好生态引来了游客，也带活了产业。
流口镇近800亩有机茶基地连续29年获欧盟有机认证，3011亩茶园采用“粘虫黄板+生物农药+生态农艺”综合防控技术，茶叶品质和价格不断攀升。茶叶之外，羊肚菌、红托竹荪等特色产业也在这片绿水青山间生根发芽。
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生态美超市”，见证了新安江源头十年绿色蝶变。如今，始于市井日常的微小探索，从新安江源头“流”向全市。截至今年5月底，全市已累计建成“生态美超市”477家，乡镇覆盖率达100%。
从塑料袋、塑料瓶换取柴米油盐，到“绿色存折”容纳护河志愿、乡风文明等多元积分，“生态美超市”早已超越垃圾回收的表层功能。当村民们像守护自家菜园一样守护山水，绿水青山才真正拥有了最坚实的底座。
十年兑换本，记下了垃圾的来去，兑出了人与山水的长久往来，更算出了乡村治理现代化的深度账。
·王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