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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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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兰之辛夷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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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 红

  盛夏的岭下苏村山峦叠翠,洙溪河清清浅浅。溪旁的古桂树撑起浓密华盖,树身裂纹如必吉岭上一脉一脉的泉流,岭下的白墙黛瓦在岁月沉淀中,在斑驳光影里,静守烟火、文脉绵延。

  时令早已褪去春日的繁花,“海宁学舍”旁的一株辛夷树却在酝酿一场花事,素素的花苞挺立,紫白花瓣舒展。辛夷又名紫玉兰、木笔树、玉堂春等。辛夷树树干挺拔,毛茸茸的辛夷花蕾,犹如一枝枝素笔直指苍穹,最是喜欢“木笔”这个称谓。眼前的辛夷花逆时绽放,随性又倔强。也许,世间最动人的风骨,从来都是守于本心、不拘时序、自在绽放吧。

  传说李白梦见笔头开出鲜花,此后文采大增,后人就把形似毛笔的辛夷花苞称作“生花妙笔”。其实,这妙笔从不只在梦中。“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在屈原笔下,辛夷是通灵高洁的神木;“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在王维眼里,辛夷是淡然空灵之物。物性随人性,岭下村的这株辛夷树,花姿虽没有春日的明艳,却自带风骨,开得不慌不忙,紫韵流光。

  从岭下向西行十五里,便是陵阳东山湾。陵阳河水漫过岁月,理想、情怀都在千年的流水里沉浮演绎。陵阳河上有东山桥。据东山桥碑文记载,桥是五孔平石板长桥,据说,屈原是从此处上岸来到东山湾的。如今,桥碑俱毁,河水拍打倾倒的桥墩缓缓流淌,仿佛有人在击节低唱:“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东山湾的草堂边,辛夷花开得正盛,花瓣簇拥在虬结的老枝上,花叶同开,木有香气,河水带一味温辛的气息,祛风散寒、通涩利窍,一株香草疏不解的情怀,击节声与风声交织,竟有一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悲怆与圆满。

  看《楚辞》,满纸香草。兰在屈原心里是托物言志的圣洁之物,辛夷在楚辞里出现的次数虽然不多,但和兰、桂同为楚地香草,兰与辛夷连缀,意象相伴而生。“当陵阳之焉至兮”“至今九年而不复”,屈原滞留陵阳,草堂边的柔紫花瓣落了九年。“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屈原似辛夷般清芬、干净、执拗。诗人的文魂早已嵌入辛夷的叶脉,静待那个破译楚辞密码的人。

  她来了,如一枝饱蘸墨色的辛夷花蕾,笔端深处见真意。她用满腹经纶,逐字逐句地叩问这古老的篇章,明晰楚辞里这支“木笔”藏着的悠远意蕴。她便是苏雪林。

  东山湾与岭下苏,水土相融,文脉相通。岭下苏的山与陵阳的山同属今九华山脉,岭下苏坐落在洙溪河畔,而洙溪源自九华山东北脉南坡的一条小河,可以说,苏雪林是喝着九华山之水度过她少女时代的。透过时光的缝隙,仿佛又看到百年前,苏雪林怀抱一卷书香,靠一双小脚走过岭下,走过陵阳,走出莽莽群山,走向她的求学之路。

  每年假期的归乡也从这条崎岖山道上走过。她记得,归途要走一天,到斜岭时,便能望见家:“白粉的照墙,黑漆的大门,四面绿树环绕,房子像浸在绿海中间……”一位辛夷花般的女子伫立在东山湾桥头,她眼里的九华山在银灰色的幽辉里,明透得像用水晶叠成;而陵阳乡野,有田垄草木,有茶棚茅屋,还有几条鱼虾,在波里游嬉。故乡山水让她自幼习得安静纯粹、草木初心,也赋予她清贵和才情。

  她在《苏雪林自传》中说,她的学术灵感得之于屈赋研究,这灵感让她的心像一颗晶莹透彻的宝珠发射闪烁的光芒;又像屈大夫的灵魂,降临在她的身边,屈大夫打着火炬在前引导,而她的灵魂则像生了翅膀到处飞翔。我想,这灵感也源于岭下苏和东山湾的清宁山水。

  她一个人花几十年的光阴,埋在几千年的故纸堆里,写下180余万字的学术著作。她考据屈原笔下众多香草时,与辛夷相遇。辛夷以其独特的清芬吸引了她,她格外看重“木笔”意象,认为辛夷花苞如笔,恰如屈原文人臣子、安民济世的心志,从素素的笔头,到灿灿的花朵,辛夷在她的笔尖醒来:山鬼驾乘赤豹、随从文狸,以辛夷木为车、桂木为旗,她认为这座“辛夷车”是屈原奔走国事、上下求索的精神载体;以辛夷木为门楣、兰草为内房,结桂树之繁茂,并连缀荃蕙与辛夷,这是屈原神性圣洁的品质;即使是郁郁不得志的情感,也以芳香的露申、辛夷死于林间草丛来隐喻。她读懂了屈原笔下辛夷的孤高与赤诚,跨越千年,同他啜泣,共他悲悯。破译楚辞,她既柔似木笔,又豪气似剑。

  苏雪林与屈原是传承亦是同频。她一生质朴倔强、终身笔耕。屈原以辛夷明志,苏雪林执木笔为文。岭下苏的这株辛夷树,叶脉里有楚辞的香草世界,有王维的辋川别业,有时光的故事,也有苏雪林的百年风骨。

  山河不变,辛夷如故。兰之辛夷,是不拘时序、从容绽放,也是笔笔生花、独立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