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蕾 胡利龙
黄山西南,青峰叠翠,林海无垠。
黄山九龙峰省级自然保护区全域面积2720公顷,森林覆盖率高达97.5%,被誉为“华东物种基因库”和天然的“森林浴场”。
半个多世纪以来,从伐绿谋生到守绿护源,从干群隔阂到同心携手,从靠山吃山到靠山护山,当地摒弃粗放发展老路,创新推行“政府主导、多方参与”的管护新模式,保护区管护人员、公益从业者与当地村民结成“护绿合伙人”,走出一条“共保、共建、共赢、共享”的生态发展新路子,实现生态保护与乡村发展的统筹兼顾、双向赋能。
从伐绿到守绿
“以前村里很多‘赶羊’人。”
黄山九龙峰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站站长陈晓春口中的“赶羊”,是流传多年的一种木材水运方式——村民砍伐原木,借着青弋江水流与木材浮力顺流漂流,向外转运售卖。
“上山两把斧,下山两块五。”靠山砍山,曾是九龙峰附近村民最普遍的活法。
在这片林子待了30多年,从采育场到管理站,陈晓春见过最密的林,也见过最秃的山。
上世纪50年代,采伐大队组建成立,山中林木源源不断外运,支援各地基建用材。1973年,国有采育场落地九龙峰,定下“以营林为基础,采育结合、永续利用”的发展模式。
“人工补种根本跟不上采伐速度,植被覆盖率在下降,山区的山洪一旦暴发,水土流失比较严重。”陈晓春回忆。
透支山林,代价日渐凸显。
上世纪90年代,天然林商业采伐逐步叫停,当地缩减伐木规模,补种檫木、毛红椿、香果树等本土珍稀树种修复受损山林。2001年,安徽省批复设立九龙峰省级森林生态类型自然保护区,核心林区全域封禁,规范化、系统化管护全面落地。
保护区成立之后,陈晓春与一线管护队员搭建起“人防+技防”立体化管护网络。线下划分数十条固定巡护路线,常态化排查火情、乱捕滥猎、违规进山开垦等隐患;线上全域布设红外抓拍相机、智能监控点位,24小时不间断捕捉林间影像,实时记录动植物活动轨迹、山林环境数据。
目前,保护区内有高等植物1295种,其中珍稀保护植物42种,脊椎动物289种,昆虫603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34种。
“前些年,华南梅花鹿、豹猫根本不可能见到,现在是咱保护区的常客。”陈晓春说,今年7月初,保护区红外相机首次记录到一只通体雪白的花面狸。经专家鉴定,该个体因基因突变出现白化,十分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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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来人”到“村里人”
从管理站出发,驱车沿盘山道蜿蜒而下,不过10分钟,便是上岭村。
“从前进村宣讲,村民闭门不应、冷眼相对;如今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邀我做客,排都排不过来。”深耕九龙峰生态保护七载,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九龙峰保护地负责人张铮,亲历了山林护守中最温暖的人心转变。
焦村镇上岭村,依山傍林、环绕九龙峰保护区而居,村落与山林山水相依、唇齿相连。长久以来,保护区的核心职责是守山护林、严控生态破坏,而周边村民世代靠山谋生、依林度日,管护的刚性约束与村民的传统生计形成冲突,这份唇齿相依的地缘,却成了干群隔阂、护林矛盾的根源。
2018年,黄山区政府联合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创新突破,签订托管共管共建协议,构建起“政府主导、公益赋能、社区共建、群众参与”的生态共管新模式,彻底告别以往“一刀切、硬封堵”的粗放管护方式,开启山林生态“软共治”的全新格局。
2019年,在北京深耕多年的张铮,一头扎进了九龙峰,负责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九龙峰保护地的日常运营与社区共建工作。
“当时发现村民私捕野猪便依规收缴,中秋有人电鱼,我也果断报警。”初到村里,张铮只顾着生态保护“硬底线”寸步不让,却被村民视为外来的管理者、挡了财路的“约束者”。
张铮渐渐明白,生态保护不能单向管控,唯有俯身乡土、贴近群众,才能消解隔阂、凝聚合力。
自此,保护地工作人员彻底转变工作方式,下沉田间地头,跟着村民春耕插秧、秋收种菇,学农事、拉家常、接地气,一点点拉近与村民的距离。
团队一边引入专业生态保护技术与资源,一边对接乡村发展、村民增收的现实需求,依托优质山林禀赋,大力发展生态研学、自然导赏、山林科普等绿色产业,让绿水青山持续转化为村民红利。
2025年,保护区研学与自然教育营收129万余元,辐射带动生态产业年产值达367万元,年带动村民劳务增收72万元,从根源上破解了“护林穷、谋生难”的固有矛盾。
团队的脚步越扎越深,村里人的心也越贴越紧。今年5月,上岭村村委会联合保护区管理站、基金会正式签订共管协议,探索出生态共护、产业反哺、村社共治的良性发展模式,打开人人护绿、共建共享的新格局。
从“木材饭”到“生态饭”
“以前,我全靠砍树卖木维持生计,谁也想不到,现在不砍树也能稳稳挣钱。”56岁的上岭村村民戴世荣,是山林变迁的亲历者,也是绿色转型的受益者。
依托保护区科学分区管控,九龙峰完好保存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资源,清幽的山林生态成为稀缺的自然教育资本。在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的对接下,腾讯“望远计划”等多个团队先后来此开展研学团建,沉浸式探索山林生态。熟悉山林习性的戴世荣,成了研学团队的专属生态导赏员。
“白鹇什么时候出来活动、怎么成群觅食,野猪为什么爱在泥水里打滚,野兽走什么道、在哪喝水,这些都是城市孩子见不到也听不到的。”说起新身份,戴世荣滔滔不绝。他的工作就是带领访客深入林间,讲解物种知识,引导大家在不打扰野生动物的情况下观察自然。
和戴世荣一样吃上“生态饭”的,还有韵来民宿负责人徐美娣。
“以前,根本没想过村里会有人来住。”徐美娣说,看着村里的人流量越来越大,今年5月,她将自家房屋扩建装修,热水器、独立卫浴、无线网络一应俱全。住宿加上农产品搭售,两项加起来每年能给她带来3万元的收入。
村民家家户户增收,村集体经济也实现稳步壮大。2022年,上岭村村集体经济收入为45.6万元;到2025年,这一数字跃升至124.1万元,三年增长近两倍。从前上山砍树换小钱,现在迎客进山赚稳钱,靠山吃山的老路,在九龙峰彻底改换。
“现在的上岭村,已经不需要我们再像过去那样‘盯着’村民护林,大家从心底里明白,守护这片青山,就是守护自家的‘金饭碗’。”上岭村党支部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王勇表示,随着绿色产业的蓬勃兴起,村民们的腰包鼓了、心气顺了,对生态保护的认同感也更强了。
随着“共保、共建、共赢、共享”机制的持续深化,这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可持续发展之路正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