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泽仁
一山一水见风骨,一草一木皆乡情。车子一路奔驰,拐过最后一道山路,魂牵梦萦的徽州老家就缓缓映入眼帘。
浇头面、茶叶蛋、臭鳜鱼……各样久违而熟悉的味道,一股脑儿钻进我的鼻腔——嗯,这就是家乡的味道!不等车子停稳,我便匆匆卸下行李,清脆的呼喊响彻庭院:“奶奶,我回来啦!”这声归家的呼唤,瞬间暖透了奶奶的心房。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童宝,终于回家啦。都长这么高啦!”
老家的房子白墙黛瓦,徽派风格,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远远望去像一幅画。
“爷爷!我们家的房子基础真好!三层楼呢,是一栋非常好的小别墅!”我两手叉腰,站在院子正中间,心中充满了自豪。院中的石榴树枝繁叶茂,红艳的花仿佛也在朝我微笑,爷爷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围着房子转了又转,我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得意。其实不是在数它有几层、有几间,我是在丈量自己与故乡之间的距离。转一圈,近一分;看一眼,亲一分。
洗完澡,躺在二楼的老床上,我翻来覆去,眼睛骨碌碌地转,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房子和院子。
“奶奶。”我小声喊。
奶奶坐在床边给我摇蒲扇:“还没睡着?”
“奶奶,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啊?”
我坐起来,一脸认真:“奶奶,以后我长大了,赚了钱,我要出资把咱家这房子重新装修!”
屋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香。奶奶或许认为,这孩子,嘴上说的是装修房子,心里装的是这一家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这个字,不是一个地址,不是一栋房子,而是祖辈留给后辈最深沉、最绵长的根。这根,值得我用整个少年时代去浇灌。将来,我要替老房子翻新、种花、挖鱼池。老屋会旧,人会老,但只要有人惦记着要修一修、种点花草,这个家就不会散,这根就一直在。
在厅堂里悬挂照片是徽州老家的习俗。一次收拾堂屋,我从旧相册里找出许多受潮破损的老照片。
“爷爷,怎么找不到太爷爷的照片啊?”
爷爷沉默许久告诉我:“太爷爷1917年出生,因为得了肺结核57岁就去世了。走得太突然,一生未留一张影像,这是我们家最大的遗憾!”
“爷爷,别着急。我有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这还能有什么好办法?”爷爷将信将疑。
我借助AI修图软件,根据爷爷的回忆,以父亲的照片为参照,微调样貌、换装调色,还原太爷爷的模样,爷爷看后连连称像,父亲也十分感动和高兴。修好的照片很快挂上堂屋,和原本孤单的太奶奶的遗照“团圆”了。科技补全的不只是残缺的影像,更是家族中断数十年的记忆。真正的留存从不是实物不朽,而是后辈的岁岁惦念,让逝去的亲人得以被再次看见,让家族的根脉代代延续。
因为勤劳质朴,徽州人常被称作“徽骆驼”。每次回老家,我都看到爷爷奶奶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这次我下决心要帮他们干干活。“爷爷、奶奶,下地干活喽!”这天下午3点多,太阳还很毒辣,我便拿着工具,催促他们“出工”。他们心疼我,怕我热坏了,让我在家里休息。我一脸坚定:“没事。我马上就上初中了,吃这些苦不算啥,我也要当个小小的‘徽骆驼’。”
“这块田是我们家的,那块地是我们家的。”奶奶用满是老茧的手拉着我的手,教我认自己家的田地。我惊叹道:“我们家有这么多土地啊!”爸爸告诉我:“奶奶年轻时候是出了名的劳模,开荒的土地加起来有十几亩,因为勤劳还被评为‘三八红旗手’呢。”
我卷起裤腿走进田地,像小时候一笔一画学写汉字一样,学着奶奶的样子干农活,不一会儿就干得满头大汗。奶奶一边手把手地教着我干活,一边说:“你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在这块田里干活种庄稼的。”我挥舞着镰刀,仿佛找回了父辈年轻时候的样子。干完农活,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脚下的泥,乌黑的、湿润的、带着草根气味的泥。
一屋藏岁月,一土载家风,一影续相思。徽州的白墙黛瓦留住了烟火过往,脚下的乡土沉淀了世代耕耘的故事,修复的旧影填补了家族记忆中漫长的空缺。我终于懂得,所谓家根,从不是固定的房屋与土地,而是一辈辈人的惦念、坚守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