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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阳
初夏的清风,吹过后院,我站在老屋房顶,抬眼见,老桑树绿枝间,悄然结满了桑葚。
上周回去,枝头还是小拇指般的青果,藏在层层绿叶之间。刚开始,不细看,叶的绿和果的绿,几乎是同一种,没什么区别,不怎么惹人注意。刚过三两周,在四月清风和五月暖阳滋养下,一颗颗桑葚慢慢色变,由青转粉,由粉泛红,最后逐渐变成黑中透亮的紫。这时,压弯了细枝的小果子,一串串,一颗颗,让你忍不住多看两眼。夏天越来越明亮,桑葚在明亮的光里,盈盈晃动,果香漫溢后院,淡淡清甜,这是初夏独有的滋味。熟透的桑葚,软糯饱满,手指轻摘一颗,无须洗,直接进嘴,满口甜,一丝黏,真正的纯粹的乡野味。
犹记得儿时,初夏的最大乐趣便是爬树、摘桑葚。这棵老桑树,大概是爷爷栽植的,已经六十多岁了,树干粗壮,要我和弟弟拉起手才能合抱。树冠分成三个树杈,都枝叶繁茂,南边向阳枝丫间的桑葚,更繁茂,如夜空的繁星。每到桑葚成熟时,我和小伙伴爬上树,刚好或骑或坐,稳稳倚在树杈和枝丫间。手一伸,都是紫黑透亮的桑葚,簇拥在一起,让人垂涎三尺。我们大把大把摘,根本顾不上洗。上一秒摘,下一秒吃,一入口,丰盈的果肉汁在口腔里爆浆,八九分清甜,一两分微酸,连吸带吞,大快朵颐,我们享受着老桑树的无私馈赠。
一上树,就是一下午,我们只顾贪吃美味,全然不顾模样。边摘边吃,大口吃,连蒂吃,结果,桑葚汁染黑了唇、牙齿和手,连衣袖都染成了一团一团的紫花。伙伴们你看我,我望你,一个伸出乌黑的舌头,一个挤眉弄眼黑似包公的脸,一个张牙舞爪着像几年没洗的双手,都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还常常打赌比赛——看谁摘的桑葚最大最黑最甜。边吃边挑选,想将胜利的果实留下送给爷爷,却还是贪吃。最后,每一颗果子都被塞进嘴里,只留下洗不掉的紫黑痕迹。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伴着我们的欢声笑语,挤满了树冠,飘荡在整个村庄上空,也荡漾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成为时至今日相聚时的永恒画面和鲜活话题。
摘桑葚,吃桑葚,回忆里还藏着一些黑暗料理。清晰记得,弟弟擅长爬树,总得意地攀至高处。当他仰头采摘更高处桑葚时,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吓得连忙抱紧树干,才稳住身体。惊魂未定地大喊:“妈——”,声音传出好远好远,更惹得伙伴们嘲笑好久好久。而我,只能摘低处半红半青的桑葚,吃起来,半酸半涩,酸得我皱眉撇嘴,令伙伴们取笑不已。树下的欢乐,树上的快活,都藏在桑树的年轮里,也盈满了整个初夏。
听爷爷讲,桑葚是个好东西,性平味甘,可滋阴益肾补精血,而且调养肝肾比较温和,称得上天然的食补药方。而“桑麻”“农桑”这些相关词语,是华夏农耕文明的象征。虽然民间素有“院前不植桑”的说法,一是“桑”与“丧”谐音,古人忌讳门前见桑,讲究居家吉利;二是桑树根系发达、枝叶浓密,院前栽种易遮挡采光、损坏地基,这一民俗讲究流传至今,所以在农村宅院里,桑树并不多见,老家这么大这么老的桑树更是鲜见。
如今每年夏天,桑叶依然从浅绿变深绿,桑葚也依然由青变紫,老桑树依然伫立后院,年年岁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