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天暗下来，大老徐、马保石夫妻一前一后进门，王鹏、王飃、小宛也回家来，大大小小围坐在拼成的餐桌上。姜一铁从公文包里掏出两瓶白酒放在桌上，见人多凳少，便把小梓芯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是酒厂新出的稗子酒吧？”大老徐惊喜地问道。计划经济，统购统销，产出的稗子酒产量有限，姜一铁能一下拿出两瓶，已经是酒厂厂长动用私权了。姜一铁笑道：“王果去保家卫国，是我们几家人高兴的事，当然要喝好酒了。老郑一看我进厂，就赶紧主动拿出来。估计老郑以后见我进厂要绕着走了。哈哈。”淑芳嗔笑道：“你们几个，哪一个不是酒鬼？”酒厂郑厂长也是姜一铁几个死党之一。
马保石挨个儿满上了酒，说道：“为王果光荣参军，我们酒一定得喝。王果已经是男子汉了，也必须喝几口。”王果双手接过小酒盅，略带紧张地说了句：“谢谢爸妈和叔叔阿姨们，我到部队不会给你们丢脸的。”抬头一口喝下，谁知被辣得连声咳嗽。“这小子，没等大人举杯，自己就先闷上了，哈哈。来！干杯！小孩子们吃菜、吃饺子。”王逸富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人到中年，王逸富脑门上的发际线悄悄后移，已经露出前额小半个脑袋了。
“老王，我听说罐头厂生产出来的茄汁黄豆罐头和猪肉罐头样品送到上海出口公司，检定为符合出口要求，这是大好事呀！”姜一铁三句话不离工业。
王逸富点头道：“是的。吴国中从新溪头公社调回来了，主动跟县里要求到罐头厂工作。他在生产上动了很多点子。去年初扩建了车间，汪善明帮忙从上海弄来几台食品专用机械。罐头厂被纳入了省计划，眼下国际市场需求量更大，供不应求。上海出口公司要求我们今年能生产出八十至一百吨，并希望尽可能多生产一些。但是根据目前生产能力和技术条件，茄汁黄豆罐头只能安排生产五十吨，就这，每吨需要黄豆六百八十斤，算下来需要黄豆三点四万斤。原材料是一个头疼的问题。还有四十吨马蹄罐头需要出口，光马蹄就需要八十六吨。我已经告诉厂里要在加大收购力度的同时，大力扶持东西南北乡，利用山地搞种植。”
“对，凡能收购到的原料，先满足当年生产需求，岑州地方不够，可以去动员周边县种植。种出来，有厂里来收，农民肯定愿意干。”姜一铁沉默了一下，半眯着眼睛说道：“这样一来，厂里前年购置的那台两吨蒸汽锅炉的蒸汽耗用量势必增加，能满足排气、杀菌的用气量吗？”王逸富一听，面部表情变得严肃，说道：“你说得没错。国务院不久前下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必须严格把好出口商品质量检验关，维护社会主义国家信誉。文件措辞严厉，说出口食品罐头变质，不仅仅是商品质量问题，而且是政治问题，有损我国荣誉，无论轻重工业产品，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必须建立和健全产品质量检验制度，质量不合格产品一律不许出厂。”
“这份文件，我们针织厂也收到了。好在我们厂的尼龙袜和内衣裤不外销，所以跟我们关系不大。”大老徐夹起一粒花生米，边嚼边说道。
“茶厂跟罐头厂一样，面临出口产品质量检验严格把关，今年从茶乡招收了一百多名有经验的茶农，专门当检茶工。”马保石性子稳，说话慢悠悠，他举起杯子冲姜一铁说道：“今天我在局里看到你厂里报上来的材料，水轮机试制成功了？你老姜就是老姜，姜还是老的辣呀。岑州第一家机械工业企业——机械厂当年是你一手建起的，在它之后十几年，西乡建了多少厂子呀？堪称岑州重工业基地。可机械厂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的。可把你一‘下嫁’过去，大半年时间，你愣是把三千瓦电动机、五千瓦水轮发电机、七十五千瓦水轮发电机一下子试制成功了。冲这，我敬你一杯。”“是吧？这一杯必须得喝！”大老徐高声喊着，和马保石一起同姜一铁碰杯后仰脖喝下：“让他们看看，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尽欺负人……”
“大老徐，今天高兴，不许说不好的话。”姜一铁笑着阻止。知道大老徐人前人后为自己叫屈、开骂，已经得罪不少人了，担心他酒一喝就嘴不把门，姜一铁接过话头：“我们几个一批南下来的，来的时候谁的心里想过升官发财？给我，我安心拿着；不给我，不去争不去抢，党叫到哪里就到哪里。何况从局到厂，又从厂回到局，转来转去我早习惯了。老马说得一点没错，机械厂建厂到现在，没有大起色，主要还在于没有拳头产品，放着现成的三个大学生不用，反而跟着别人后面小打小闹，哪能成气候？所以吧，必须两手把生产和研发同时抓起来，发挥大学生和技术人员积极性，这不，几台发电机不就出来了？我刚去的时候，向国家一机部、江南省申请将机械厂列为兼产柴油机组定点厂，现在发电机又试制成功，我打算扩大厂规模，将岑州机械厂扩建、改造升级。我给县里报了份材料，将‘机械厂’改为‘义山发电设备厂’，县、行署审核通过后再报省里。”姜一铁说到这，给杯子里倒上酒，冲王果说道，“我们这一代人终究要老的，以后还是要靠你们下一代。王果是下一代里第一个走出去的，你给弟弟妹妹们带了个好头，将来要好好干。来，我们一起敬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