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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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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立潮头之上,须以诗安抚灵魂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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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马光水

  过去,只知道王韩炉先生是个企业家,偶尔写写诗,言语质朴,情感真挚。或许跟大多数人一样,一面为生活精打细算,一面来点风雅,以诗装点。2025年,我们筹办第二届陵阳诗会,我请王韩炉先生为诗会写几首诗,他很快便给我发来一组诗《陵阳的月光(外二首)》。这组诗让我眼睛一亮,不仅意象丰满,格调也阳光开朗,深深浸润着文化诗学的写作。及至《潮头之上》出版发行,我不得不认真对待,一口气读完并慢慢咀嚼,越嚼越有诗味。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上,地域写作与历史对话一直是一条充满张力与可能性的路径。诗人王韩炉的组诗《陵阳的月光(外二首)》(含《一座桥的感动》《谷雨前夜》)正是这样一次颇具雄心的实践。他写青阳的诗将近十首,作品既锚定青阳这个地方的生活场景,又以青阳为地理与精神的原点,将厚重的楚辞传统、地方历史记忆与急剧变迁的当代现实并置、熔铸,试图在古今交汇的裂隙中,打捞一种贯通千年的文化诗学与情感结构。这组诗不仅是一次向屈原的致敬,更是一场试图让古典精神在当代“返青”的语言仪式。当然,诗中个别地方意象的跳接稍显迅疾,对现代物象的诗化处理在带来新意的同时也考验着读者的接受弹性。但总体而言,《陵阳的月光(外二首)》是一次饱满、厚重且充满创新勇气的书写。它如同诗中所写的“南流桥”,以其语言的韧劲,连接起两千三百年的时空两岸,让我们在“万吨月色”的辉光下,感受到一种源自古老《楚辞》、却铿锵作响于新时代键盘上的、深沉而激昂的感动。这组诗不仅是向屈原的献礼,更是当代汉语诗歌在文化根系深处寻找源头活水、并试图回答时代“天问”的一次有力尝试。

  人与景融合,史与思交织,是一种高超的现代诗歌写作技巧,在一个词、一行诗中,读者能够同时读出情景互现、史思互动之感,这种写法在王韩炉的诗中,始终贯穿与延续。比如《南溪古寨》:

  在思乡亭小憩/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后羿的神弓/最终被大山的思想俘虏//绕箭楼三周吧/如果心不能跟着此箭离弦/还谈什么一千年的乡愁

  “我”在思乡亭小憩,白云悠悠梦回千年。南溪古寨的村民是匈奴休屠王后裔,1100多年前为避战乱迁居于此。他们是大漠善射英勇无畏的民族,善射自然让我们想起后羿射日的故事,想起那把射日的神弓,可他们还是被大山的思想俘虏了。这里“大山的思想”既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逍遥清幽的田园生活,也是太上隐者“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无奈与归隐。匈奴这个词,会让我们想到大漠深处,狂沙弥天,战马嘶鸣的景象。可如今,在思乡亭,在现实的环境中,不能如离弦之箭去大千世界发挥作用,谈何乡愁。这里诗人似乎在挑战读者解诗的能力,他在“思乡亭”这个具体的环境中给我们带来“随物赋思”的意识,意识里似乎隐藏着某种淡淡的哀怨。

  看一个诗人水平的高低,完全在于个人生活的质量、深度,以及对词语获取能力的大小。诗的使命在于创造出新的感知,挖掘藏在内心深处不易被发觉的共鸣。诗歌的语言不是描述,而是再现感知事物之间的联系甚至是发明感知,发明事物之间的联系,寻找共鸣的纽带。“第一次跟着爱人叫爸爸,那种吃力,比小学生读一句英文还难,把舌头磨了一年,才渐渐顺口,那是您没有把我当成女婿,当成了兄弟。”《点三炷香,我把兄弟情还给您》这首诗,就是完全个人生活的深刻体验,并把这种体验化作诗的语音。将改口比作学英文的笨拙,既保留了方言与血缘的反差,又让情感在双语缝隙间显影。最动人的是“磨了一年”的时间质地,那不是简单的语言驯服,而是两个男人绕过世俗称谓,先以兄弟相认,再让“爸爸”这个词从喉头自然滚落。血缘称谓在此完成了一次非血缘的破冰。语言浅显易懂,但挖掘共鸣的触须深长而灵敏。

  王韩炉先生写景物诗,不将景物定性,不强调褒贬立场,不作多余形容渲染,拒绝歌颂,也拒绝二元对立式的批判。他把自己隐藏在某个客观的角落里,悄悄地把景物端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去静静地感受,去判断,甚至去探索。如《在莲峰,不只有云海》:

  在海拔一千零四十八米的高度/选择一片云,打坐/太阳用一顶金帐罩着/剩下的光全部交给一片茶园,以及/忙碌的蜜蜂和蝴蝶

  还有《一朵芙蓉》:

  一阵吠声/是你提着灯笼爬上了山顶//谁说你与清溪共鸣/乌云做个鬼脸,一个阴谋正在发生//你已从空中坠入河中/变成,一朵芙蓉

  王韩炉的诗,在动词的运用上也是驾轻就熟,如在《耕耘颂》一诗中,他以灵动笔触勾勒出一幅春之生机。“练嗓子”“拉长序曲”将蛙鸣拟人化,展现春意渐浓的张力;“喊醒”“大做文章”赋予布谷鸟与田野以蓬勃动势,动词运用精准传神。意象组合层层递进,从个体喧鸣到天地苏醒,暗合生命律动。口语化表达如“蛙”“早就练好了嗓子”“大做文章”更添野趣,使全诗在凝练中透出酣畅淋漓的春之礼赞。

  蛙,早就练好了嗓子/一鼓作气,把春天的序曲拉长/布谷鸟趁机喊醒沉睡的田野/要在这里大做文章

  还如《自画像》:偷来吴道子的妙笔,抹去阴暗和风尘,把过去的岁月清洗,挑出最满意的片段缝补,剪去多余的线头;等等。偷、抹、清洗、挑、缝补、剪,一连串的动作,让自己的形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王韩炉有一组写底层劳动工人的诗,更是体现诗人固有的悲悯情怀。如《七月,向每一滴汗水致敬》,有木工、瓦工、电工、焊工、挑山工等,以精准的意象与克制的深情,为默默支撑世界的劳动者塑像。其力量在于将个人的敬意,化入五个具体而精微的工种剖面,让汗水的咸涩与匠心的光芒,透过粗粝的日常真实可触。木工以“墨斗线”为灵魂,将技术准则升华为人格标尺,“去伪存真”的宣言铿锵有力。瓦工将“日子碾碎”拌入砂浆,以“磨破夕阳”的惊人想象,把重复劳作铸成存在主义的证明。电工一节尤为精彩,“黑暗是暴躁的野马”与“胶布是云南白药”的比喻形成危险与疗愈的张力,而“影子留在配电箱”的悖论,写尽了无名者的奉献。焊工将个人“熔进钢铁骨骼”,以“完美接缝”达成个体与时代的焊接,意象炽热而崇高。挑山工的担忧反向立意——“人将大山越爬越低”,这深邃的忧思,道出了劳动者对价值被轻视的隐痛,是全组诗的思想高峰。

  全诗结构工整如榫卯,语言兼具砂浆的质朴与焊花的锐利。它不满足于抒情,更致力于勘探——在疤痕、老茧、绝缘胶布与往复的扁担下,勘探出一个民族坚韧而沉默的骨骼。这是献给劳动者的碑文,以诗为刻刀。诗人稍显拘谨的写法,或许正是来自内心对这些工匠们深刻的敬意,或者是刻意提醒读者,应从更广泛的视野,去审视工匠们的生活:高贵的灵魂无处不在。

  总之我觉得王韩炉的诗是真心流露,情感表白,有一种信赖纯真的力量,强化纯真高洁的美质,而这种纯真让热情永不褪色。在某些诗中,还散发出自足而又难言的隐微之光,并足以让人为之动容。诗歌进入现实的独特方式,就是打破修辞与现实的合谋,挣脱“无边仿象”的囚禁,让清新的诗歌感性得以脱颖而出。《潮头之上》诗集的出版发行,既是一个阶段性总结,又是诗人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