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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昀
推开老屋的大门,阳光斜斜地落在客厅中央,那把老藤椅还在原地,色泽暗沉,藤纹细密;坐面塌下去浅浅一块,边角翘起几缕干枯的藤丝。我伸手抚过熟悉的纹路,指尖触到微凉的藤条,藤椅轻轻一晃,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
儿时的夏天总裹着黏腻的闷热,蝉鸣没完没了地织着暑气,日头把地面晒得发烫。我最爱窝在藤椅上,攥着两边的藤筐,身子使劲前后摇晃,藤条与木框摩擦的轻响,混着电视里的嘈杂,成了夏日里最欢快的旋律。外婆总坐在一旁择青菜,偶尔抬头瞥我一眼,眼里藏着浅浅的笑意,却从不多言,任由我把藤椅晃得吱呀作响,直到我笑得忘乎所以,连椅子快要失控都浑然不觉。
那天午后,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没有一丝风掠过。我越摇越起劲,身子不住地往后仰,藤椅的吱呀声也愈发急促。突然,藤条发出一阵刺耳的扭动声,重心陡然一偏,我连叫喊都来不及,便随着椅背直直向后翻倒。“咚”的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凉意裹着尘土钻进衣领,撞击的钝痛瞬间蔓延整个脊背。我仰躺在地上,疼得喘不上气,愣了几秒,才终于放声大哭,眼泪混着尘土糊满脸庞。
听见声响,外婆手里的青菜“哗啦”散在脚边。她踉跄着扑过来,粗糙的手掌瞬间捧住我的脸,她把我紧紧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反复抚过我的后背、肩膀,一遍遍轻轻按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摔着哪里了?跟外婆说,疼不疼?”她拨开我的头发,指尖小心翼翼地翻看每一处磕碰,连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直到确认我没大碍,她才长舒一口气,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
自那以后,只要我坐上藤椅,外婆便再也没了从前的从容。她不会厉声呵斥,只是默默挪到椅子外沿,半个身子侧过来,脊背绷得笔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处危险的空隙,稳稳稳住藤椅的重心。藤椅最宽大安稳的内侧,永远留给我。哪怕我安安静静坐着,她依旧维持着这个侧身的姿态,肩膀微微向内侧倾斜。夏日漫长的午后,清风漫过屋内,藤椅轻轻摇晃,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外婆的侧身成了藤椅上最安稳的风景。
直到有天,我蜷在藤椅内侧,外婆仍侧身守在外沿,脊背绷得笔直。藤椅忽地一晃,她身子发僵,猛地向外侧滑倒,手肘重重磕在地面,闷响撞得我心头发紧。我慌忙扑过去,掌心攥住她颤抖的胳膊,声音发颤:“外婆,小心点!”她摆摆手,嘴角扯出虚弱的笑:“老骨头不中用了。”起身时,手肘的疼让她蹙了蹙眉。扶她坐回藤椅,她蜷着身子,指尖还沾着磕碰的红痕。我覆住她的手,暖意传递间,才惊觉,那个为我挡险的人,早已悄悄脆弱,外婆老了。
这天,我又坐到这把老藤椅上,身子陷进那块凹陷的坐面。我轻轻晃动,藤椅便响起熟悉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摇啊摇,摇走燥热的风,摇过空荡荡的老屋,摇进童谣里的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