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你爸不要你喽,才让大哥哥带你回家。”徐云莲跟小梓芯逗趣,手里的菜刀熟练地切开一根白萝卜,特意留了中间的长条萝卜心,塞到梓芯手上。梓芯接过萝卜块放嘴里啃咬,水滋滋、嘎嘣脆,她眨巴眨巴眼,摇头说:“我爸爸要我的,我就要跟着我爸爸。”“那你妈妈就不要你了。”徐云莲继续逗她,梓芯转转黑眼珠回道:“爸爸要我,妈妈就要我。”大人们哄笑。
无论是建工队大院,还是里面的小院,孩子们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王果、小宛、大丽、萧苏亚、萧苏红等几个1950年前后出生那一波人;第二梯队是1962年前后出生的王鹏、梓安这一拨孩子;小梓芯和季红小女儿属于第三梯队。季红工作忙,索性把小女儿寄养到南乡婆婆家,于是小院就剩梓芯这棵小独苗。梓芯长得圆咕隆咚,说话奶声奶气,两只黑眼珠像玻璃球,撒起娇来让大人孩子们忍不住伸手去抱,不但是姜一铁手里的一块宝,更成了小院人的团宠,统一叫她“姑姑因”——当地话就是“布娃娃”。因为跟爸爸的时间多,姜一铁又不会梳辫子,淑芳索性给梓芯剪了个短发,一字型刘海,人看起来更圆了。
徐云莲冲一旁揉面的淑芳说道: “你这小的鬼灵精一个。我看她都成老姜身上的一贴膏药了,揭都揭不下来,走哪带哪。记得大年初二那天,大老徐他们来喝酒,你家老姜中途想上茅房,梓芯哭闹非要跟着,黑咕隆咚的抱手上就去了。回来时,老姜被大院的木堆绊倒,结果把梓芯压在身下。啧啧啧,想想都可怕……当时送医院,说梓芯的腿断了必须动手术的时候,老姜急得哟,抱着死活不撒手……”淑芳摇头苦笑:“是啊。那次真把老姜给吓着了。不过,梓芯比梓安小时候好带些,不哭不闹的,可就黏她爸。晚上非要跟她爸睡,夏天要她爸给她扇扇子才睡觉,冬天早晨要她爸把棉裤烤暖了才起床。再大些,每次见老姜去厂里,就两手一伸,要跟着走,老姜也不嫌烦,还真带身边到处跑。我看都跑野了。不过,过些时候,她该进小学学前班了。”“梓安小时候,你俩注意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好吃的、好穿的紧她一个人,要不是那次运动弄的一出……唉!不过,老姜那时可不像现在这么宠孩子。我看梓安现在不怎么说话,光闷头学习。”
“这些年,我和老姜都忙着还债。当年到处借钱,以后每个月十五块、二十块地还给别人,好几年才还清。老姜说,梓安是家里老大,要严管,以后才能有责任感,小的宠一点、惯一点没事。嗨,随他吧……”
“你前天买的炭多少钱一斤?”
“两分钱一斤。”
“比去年贵了?我去年买的是一分五,不过炭不好,一烧都是烟,刺眼睛。”
“宁愿贵半分钱,买好点的。南方一到冬天,不烧炭盆哪里受得了?孩子们每天上学少不了带火熜……”
两人说着话,外面传来小碟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同时,隔壁灶火间传来塞东西的声音,不用说,一定是梓安。梓安和小碟在对面小学校同上四年级一个班,每个周六下午学校规定上劳动课。今天中午吃完饭,两人相伴,把从大街上捡来并攒了几天的干牛粪收到簸箕里,先拿到学校上交,然后各班集体出发,连人带粪送到万年桥北边的耕地,除草、松土、施肥……收粪是学校规定的任务,上交多少,各班都要按数过秤登记,最后作为评选班级“三好学生”的参考条件之一。梓安学习好、听老师话,在班上当班长,自然不能落后于别人。淑芳亲自上阵,只要外出见到牛粪、猪粪,条件反射般赶紧收起来,宝贝似的拿回家,帮女儿攒着,等着上交。
徐云莲冲门外喊道:“小碟,你拿着钱,去石板街上买一斤盐回来。”
淑芳一听,也停下手里的活,喊道:“梓安,你跟小碟一起去,拿空瓶子去酱油坊打一斤酱油回来。”“又是我去买……”梓安嘟囔。淑芳听到,没好气道:“这么大了,买斤酱油怎么了?顺带买二两什锦酱菜回来……”梓安看小碟手里攥着五分硬币,冲淑芳说道:“妈,你给我两毛钱。多出几分钱,我俩买两颗水果糖吃。”梓芯闷头啃着手里的萝卜心,一听姐姐说水果糖,两眼珠骨碌一转,跺着脚嚷嚷:“我也要吃糖。”“一会儿让姐姐给你带回来。”淑芳说着,把两毛钱递给梓安,转身回屋继续揉面。梓安接过钱,看大人们没留意,偷偷一把从梓芯手里抢过萝卜心,扭头和小碟往外跑。留下一脸呆的小梓芯——手中萝卜突然没了,张着手停在空中眨眼“哇哇”大哭。
“来,爸爸抱。谁把我小疙瘩弄哭了?”姜一铁从办公楼通道朝家里走来,看见梓芯涨红着小脸哭,赶紧抱起来,从口袋掏出手绢,擦去她满脸的泪水和鼻涕。梓芯一把搂住姜一铁脖子,哭得更凶。梓安和小碟买完酱油咸菜,拿剩下的三分钱换了四颗水果糖,一人两颗蹦回家,小家伙仍然趴在姜一铁身上抽搐。小碟连忙把剩下的一颗剥了奶油纸,塞进小梓芯嘴里,小家伙鼓着腮帮子,美得忘了萝卜那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