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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万里家国数情书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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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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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董改正

  近日总是刷到《给阿嬷的情书》,便决定去看看。

  中午的影院居然坐得很满。故事从阿嬷的孙子晓伟参加她的生日宴开始,引出阿嬷的丈夫郑木生,继而又引出泰国众多的“木生学校”,让债台高筑的晓伟看到了偿清债务的希望。于是,一封来自泰国的泛黄侨批接引他来到泰国。

  上世纪三十年代,潮汕青年郑木生被迫下南洋谋生,留下妻子叶淑柔独自拉扯三个孩子。他在泰国结识了经营华侨旅馆的谢南枝,但电影并未按照我们期待的套路进行——冲突,和解,相爱,大、二房之争,而是讲述了一段始于萍水相逢、终于生死相托的人间情义。正是这样的不落俗套,让电影抛开同质化,一路绝尘而去。

  谢南枝是泰国长大的“侨二代”,自幼丧母,父亲长期酗酒,她虽泼辣,骨子里却是萧索无定。因为与妻子的通信,郑木生深知文化才能提供归属感,主动鼓励谢南枝学习华文,让她在异域完成了文化身份的构建,两人之间已不仅仅是友谊,更是同胞之谊。电影在亲情、友情、爱情叙事外,悄然完成了家国叙事。

  后来,郑木生放弃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在烈火中救出谢南枝的父亲,又因惩罚纵火者而锒铛入狱,他们的羁绊自此深入骨髓。木生坐牢后,谢南枝靠给人洗碗、在街头支起无米粿摊艰难维持生计,并由木生口述,由她代笔,向远在中国的淑柔寄去钱款,报去平安。

  出狱后,木生跑船挣钱,以期早点回国。1960年,就在木生准备返乡时,却因仗义救人而落水身亡。南枝撕毁了写好的讣告,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模仿郑木生的语气,用近二十年时间,独立扛起两家人的生计,一边照顾老父和拾来的孩子,一边养活淑柔一家,一封封侨批越过山海,直达淑柔的生命里。

  电影通过晓伟寻亲的经历,在异国他乡一点点拼凑出真相。这个悬疑式的结构让影片多了一层追寻的张力。观众和晓伟一起,在旧照片、泛黄的信纸、陌生人的口述中,慢慢靠近那个被善意隐瞒了半个世纪的秘密。但导演蓝鸿春没有让这种“悬疑”喧宾夺主。真正撑起整部电影的,让观众饮泣的,是那些细碎的、沉默的日常细节。比如阿嬷收到丈夫与一个陌生女人外加一群孩子的合照时,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等到这么晚才跟我说”,随手把照片搁在一旁,低头继续绣花。屋外,大雨倾盆。又比如,当阿嬷知道了真相,她沉默了很久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镜头给到她蹒跚而去的背影。

  潮汕独特的女神崇拜不知不觉影响了电影。叶淑柔独守家乡支撑三代人,谢南枝跨洋完成不诺之诺,女性的坚韧、守护、信义与牺牲精神,在谢南枝和叶淑柔的行动中具象化。窃以为,它绝非一部仅仅赞美母亲的电影,更是一部向潮汕乃至整个闽潮地区“母系”文化力量致敬的作品。它用最克制的笔触,写下了那比血缘更牢固、比爱情更深沉的情义。

  当“情书”作者变为同为女性的谢南枝,郑木生的“木”逐渐被象征着女性角色的“枝叶”覆盖——谢南“枝”与“叶”交融。“谢南枝”承担的不仅仅是好友的角色,更是“义”的担当,是“家国”的缩影。“南枝”当出自《古诗十九首》的“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北方的马仍然依恋北风,南方的鸟仍不忘把巢筑在南面的枝头。谢南枝是一只“越鸟”,无数打拼南洋的潮汕人都是,他们一起构筑了潮汕人特有的文化,特有的家国情怀。“谢南枝”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封无声的告白:我从未忘记过故国和故乡。电影开头处的“木生学校”,中部的南枝、木生教授华文,都在此处得到了呼应。

  演员几乎都是素人。引导这群素人进入故事,蓝鸿春用的是这样的办法:“对南枝,我像她的哥哥或爸爸;对木生,我是他的大哥;对阿嬷,我是她的孙子。一旦演员跟我的关系变成亲人,表演这件事就会被忘记。”所以我们看到的是真诚。这份真诚,不是技巧可以抵达的。真正的好电影,从来都来自真情。

  蓝鸿春拍纪录片出身,曾在东南亚走访三百多个华人家庭,“每个故事都很动人,每个家庭都有一封舍不得扔的信。”这些侨批,这些信,在电影字幕滚动时缓缓播出——是的,电影结束了,影院里只有几个人起身,环顾后又坐了下来,直到灯光亮起,看到的都是彼此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