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 鼠
也许有一天,我能把故乡藏在心里,不再眷恋那小溪与炊烟,脚印所到之处,即是故乡。
清明假期因为要上课,错过了回乡的时间。第二周便跟孩子的幼儿园请了假,一家人整理了行李,驱车朝老家赶去。
当窗外的高山峻岭,变成平原田野。起伏不定的思绪,也慢慢沉寂下来。经过数小时的奔波,那条熟悉的T字路口出现在眼前。
一棵矮树下藏着父亲的身影——本说不必来接,但终是拗不过他的性子,便遂了他意。
等他上了车,许久未见爷爷的女儿,也高兴得很,原本沉闷的车厢里,变得欢闹起来。
回到家里,已是两点多钟。妻子开车一路劳顿,躺下歇息。
父亲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女儿见了,嚷嚷着要一同前去。
就这样,父亲走在前面,女儿走在中间,我则是最后。一行人踩着刚发青的田埂,朝着田地走去。
还未到插秧的时节,田里已经灌满了水。一头水牛站在水田中央,抬着头,直愣愣地看着我们。女儿兴奋地跟它打招呼,它只是晃了晃耳朵,没有回应。牛是很认人的畜生。
路过一处山坡,父亲指着不远处的松林,回头说道:“宝贝,你看,你太爷就在那边。”
女儿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双眼瞪得老大,可她个子不高,目光所及,都被灌木遮挡,因此并未看见松林间那黄黄的土堆。
“他在那里干嘛?”女儿问道。
“睡觉啊。”父亲回复。
她歪着头,思索了片刻。
“太爷!——”毫无征兆地,她大喊了一声。声音在漫无边际的松林中回响,摇晃每一根松枝,像浪一般,在松林中传开。
“太爷不听话,还不起来。”她煞有介事地叉着腰,嘴巴噘得老高。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笑,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去。
松树林中多了几座新坟。数了数,有十来个。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死亡一直在这个村子里生长。或许再过些年份,一村子的人都会躺进松树林,到了那个时候,关于这个村子的记忆,都会埋进土里。
不多会,我们就来到了自家的地头。这块地其实就是路边的斜坡,下面则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荷塘。东边那块是丁老头家的地,只隔着一条细长的田埂。为这块地,两家没少闹矛盾。但那时候丁家有两个青壮儿子,而我和哥哥都还在上小学,父亲也只能隐忍,看他们在这里种花生和芝麻。只想着等我们成年后,再收复失地。
可我们还是不争气,也或许成长的过程太长,这块地终究还是被我们忘记了。即使父亲每次站在地头,跟丁家的人唠家常,也并未提起这件事。
如今丁老头去世已有七八年,两个儿子也早就搬到城里去了。这块地自然也没有人打理,黑黢黢的枯草堆里,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几根芝麻秆歪斜着,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矗立了多久,芝麻粒已经被田鼠摇下来,藏进了土洞里。它已经没有了价值。或许在丁老头死的那一刻,这片承载着恩怨的土地,也跟着死亡了。
而我家的这块地,翻了土,起了新垄,连杂草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内心里暗自笑他们,花了那么多心思弄了过去,最终还是荒废了。现在只要我们愿意,可以在上面种上玉米、小麦,没有人会多说一句话。
但这么多年来,它依旧是这样荒芜着。父亲没有看那块地,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
他来到田头,佝着背,压着头,把锄头举过头顶,再狠狠刨下去。一个坑完成,就后撤一步,继续刨下一个坑。这个姿势他肯定做了很多次,土地把他的脸熏得蜡黄,就连锄把都磨得发亮。这些农具都是爷爷传下来的,那些姿势肯定也是。他们把这片土地当成一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相信他们肯定能从土里读懂什么,前面的人已经用锄头在土地上写上了所有的信息,后面的人翻开泥土,或是看看,或是修改。父亲从那里读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他也从未跟我说过。
我负责将准备好的苗放进坑里,再埋上土。这是一个省力的活,一只手塞苗,一只手揽土。不消一会儿,我就如同机械一般,精准填好每一个坑。
女儿对我们的工作不感兴趣,拿着她的小铁铲,在旁边的垄上挖着,几铲子下去,方才挖出拳头大小的坑,她甚是满意。但很快她就被一旁的几只蝴蝶和乱跳的蚱蜢吸引,在矮草里追着它们疯跑。
“苗不要埋得太深,土不要压得太实,水分和肥料吃不进去。”
父亲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仿佛这些话不是跟我说,而是要把它们埋进土里。
我从未注意过这些,以为埋得深,压得实,它们就能长得高,长得壮。我折返回去,轻轻拔了一下苗,让它们“生长”一点。
这来回一折腾,我的腰开始酸胀起来。我小胳膊细腿,身子骨也不高,或许因为我放任自己在一个地方,荒废太久,这些年已经忘记了生长。也或许我的根被埋得太深,土压得太实,无法吸收其他地方的养分。
我直起腰,看向地头,父亲虽远比我瘦弱,可依旧不曾停下。究竟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前进?恐怕他自己也不会知道。
还未等太阳落山,这项工作就完成了。女儿拍拍身上的尘土,满脸轻快的样子,仿佛整块地都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再加上爷爷毫不保留的赞美,她更是得意忘形。
回去的路上,女儿执意要走在最前面,依旧有模有样地扛着她的小铲。父亲跟着她离两步远,跟来时一样,一路上叮嘱她注意脚下。
一行人又翻过山岗,路过了那片松林。
女儿只是朝着那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终究是明白了,还是已经忘记了。
回头望去,斜坡上的那块地多了几分绿意,被风吹着,摇摇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