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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听 雨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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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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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霞

  这雨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有淡淡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棂照在八仙桌上;转眼天色便暗了下来,像是谁在天幕后泼了一砚徽墨,墨色渐渐洇开。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气息——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湿,温润得恰到好处。檐前的雨脚渐渐密集:起初疏疏落落的几点,打在石板地上,溅起微尘;后来便连成了线,细细密密地从黛瓦上泻下来,在檐下织成一道晶亮的珠帘。

  这雨声极好听。不是哗哗的喧嚣,也不是淅淅沥沥的缠绵。徽州的雨声是沙沙的、簌簌的,像是春蚕嚼着桑叶,又像谁在远处轻轻摇着银铃。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一个小小的音符,落在心上,漾开涟漪。对面的马头墙在雨雾里愈发凝重,白墙上斑斑驳驳,是岁月留下的苔痕;墙头的青瓦湿漉漉的,黑亮如墨。墙缝里探出几茎青草,在雨中摇曳,翠绿得逼人眼。

  撑一把伞,走进雨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抬头只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墙面的苔藓流下来,那些苔藓碧绿碧绿的,厚厚的,软软的,像给老墙披了一件绒衣。青石板的路面湿滑泛光,石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巷子很深,曲曲折折,望不到尽头;两旁的老屋都关着门,只有檐下的雨帘静静地垂着。偶尔有一扇木门半掩,从门缝里望进去,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绿得快要滴下来。

  雨似乎更密了。伞面上沙沙的声响重了,像许多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敲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香——是栀子花。循着香气找去,果然在墙角看见一丛栀子花,开得满枝。花瓣上挂着雨珠,晶莹莹的,像是含着泪。雨水把花香洗得格外清冽,不是浓得化不开的香,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段遥远的记忆。一阵风来,香一阵;风过了,便只剩下雨的气息。这时候,不知从哪家窗户里飘出笛声,断断续续,和着雨声,倒也有几分悠扬。待要细听,却又没了。

  看着这雨,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许多往事不由自主地浮了上来,像水底的青苔,被雨水一冲,便摇摇晃晃地升到水面。那些早已尘封的画面,那些以为忘记的人,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可仔细去想,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雨里飘着,散着。

  徽州的雨,总是这样不惊不扰。它不像北方的雨那样急骤猛烈,也不像南方的雨那样缠绵悱恻。它就是悠悠的、缓缓的,像老茶客手里那杯渐渐凉下来的茶,滋味淡,却回味悠长。在这样的雨中,时间也慢了下来,慢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可以看清每一滴雨水的形状。你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一些很久不见的人。这些事,这些人,在雨里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雨渐渐小了,成了牛毛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痒酥酥的。我收起伞,任由雨丝落在身上。远处的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山色是青的,雾是白的,青白之间,是一层层淡开的墨晕,像一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近处的老屋,白墙黑瓦,在雨里显得格外素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匝匝的,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来,闪着细细的银光。墙根下长着一片凤仙花,红的、白的、粉的,雨水洗过之后,花色更艳了。

  这样的雨,适合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条雨巷,都有一份淡淡的愁绪,藏在某个角落。只是在晴日里,它被忙碌的生活掩盖;只有到了雨天,它才会悄悄浮上来,在心头萦绕一会儿,然后又悄悄退去,只留下细细的波纹。

  雨快停了。天边透出些亮光,是那种嫩嫩的黄。空气清新得发甜,深深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清凉。房顶上的瓦被雨水洗得乌黑发亮,墙壁白得耀眼,黑白分明。几只燕子从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的,在巷子里穿梭。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懒洋洋的,像是在梦里。寻常的烟火气,在这雨后显得格外亲切。

  回到屋里,泡一杯新茶。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沉浮浮的。茶香袅袅升起,和着窗外渗进来的草木清香,让人心神俱醉。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书,又抬头看看窗外。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虽然没有太阳,但这素净的光亮,也让人心里妥帖。

  徽州的雨,就是这样——不急不躁,不疏不密,恰到好处地滋润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也滋润着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