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王果独自满场跑着练习，双手灵活地拍着球，一会儿起跳、一会儿转身、一会儿跳起投篮，大汗淋漓，渗透了上身厚厚的卫生衣，汗珠从脑门直往下滚，蒙住他的眼睛。王果停下，抬起手肘抹去脸上的汗，一睁眼，正好看见萧达家门口站着的萧苏亚。王果擦汗的手停在空中，两人双目对视几秒，空气凝滞了。王果张张嘴，想叫一声“苏亚”，可是上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就是发不出声音。萧家自萧达去世后，原本在校学习成绩很好的萧苏亚愈发沉默，因为家里有寡母、残疾妹妹，他拒绝了上山下乡，闷头去技工学校报了名。罗志方自然了解他家情况，什么话没说就收下了他，培训一年后，分配到西乡县机械厂当了一名工人。大妹妹萧苏红第二年下了乡，因病被送回家，治疗了两年慢慢好转。面对萧苏亚，王果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尽管他从农村招工到砚墨厂，同样是工厂工人，但彼此心里明白：命运，让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形成鲜明的对比——王果能光荣参军，成了人人羡慕的军人，而萧苏亚小时候何尝不是梦想当兵？但此刻，只能远远看着。
两人无语对视，尴尬不知谁应先转身的短暂时间，姜一铁骑着二八黑色自行车进了大门，车的前横杠驮着六岁的小女儿姜梓芯。不惑之年的姜一铁上身穿一件黑色华夫呢中山装，下身穿一条黑色裤子，人骑在车上，腰板、脖颈却挺直，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上如镶刻的一双剑眉浓而上扬，似两把剑立在眼睛的上方，只是眼神变得深邃，鼻翼两边延伸的两道纹路，显得严肃和饱经世变。眼见姜一铁从两人中间骑过，王果和萧苏亚不约而同喊了声：“姜叔叔。”姜一铁刹住车，稳稳地停住、下车，分别向两人转脸笑道：“你们两个都在呢？苏亚，你母亲病好些没有？”“好些了。我昨天上了夜班，中午回家的。”萧苏亚回答。
姜一铁去西乡机械厂当厂革委会主任、党委书记大半年时间了，成了萧苏亚的领导。西乡说远不远，但姜一铁每天骑车回家，确实不方便，于是他一般周三和周六下班回县城。萧苏亚在厂里当工人，自然认识姜一铁，不过各自岗位不一样，平常见不到领导的面。听萧苏亚解释后，姜一铁点点头：“嗯，下班后多回家，好好照顾你母亲。王果，明天出发吧？你爸给我打来电话，大好事。今天我特意提前回来。”说完，推车打算离开。
萧苏亚一见人要走，着急地喊道：“姜叔叔。”姜一铁刹车停下，问道：“嗯，苏亚，你是有事吗？”“我……”萧苏亚欲言又止，看一眼王果，又看一眼姜一铁，一副又急又为难的表情。见爸爸不走，前杠上坐着的小梓芯撒娇道：“爸，我要回家，快走，回家。”王果见状，知道萧苏亚有话要对姜一铁说，但碍于自己在场，于是一手拿起篮球，上前对梓芯说道：“来，我带你回家找妈妈去。”姜一铁低头说道：“让大哥哥带你先回家，好吧？”梓芯点点头，从前杠上滑下自行车，牵着王果手找妈妈去了。
萧苏亚抿抿嘴唇，走上前说道：“姜叔叔，我一直想找你。可是……”他咬咬下嘴唇咽下后半句。姜一铁拍拍他肩膀，鼓励道：“苏亚，你爸爸虽然不在了，但我们院子里几个叔叔都是你长辈，看着你长大，现在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有什么事你说。”萧苏亚咽了口口水，下了很大决心般抬头说道：“姜叔叔，我想去上学。”姜一铁微笑道：“上学好事呀。你是想回岑州县中重读？年龄超过了吧？”萧苏亚摇头，眼巴巴地说道：“不是。我想上大学。”姜一铁一脸雾水：“上大学？取消高考好几年了，没听说能考大学的事呀。”“是这样，姜叔叔，三年前开始，国家有了政策，北京、上海、南京，好几所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只要通过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核这三关就行。我前年和去年都找过厂里，希望厂里能批准，可是他们说我爸爸……”萧苏亚眼睛一红，咬着下嘴唇把脸侧向一边。
姜一铁明白了，萧达的历史问题，不单自己吃尽苦头，还继续影响着孩子的前途。“苏亚，别急。你想学习知识，是好事嘛。你手里有相关政策的文字材料吗？有的话就给我看看。没有的话，我星期一上班，让办公室同志了解一下情况。”姜一铁继续说道，“我看到生产车间报上来一份技术骨干名单，其中有你，说明你工作表现不错。”“姜叔叔，我手里有一份南京一所大学招收新学员的材料，是我同学私下给我的。这一批明年四月初开学。我现在就拿给你看。”萧苏亚满脸委屈地说道，“我在厂里不敢找你，怕别人说我找领导开后门，就拿回家来了。”姜一铁了解萧苏亚的心情，离四月开学不远了，孩子肯定着急了，才特意在这等着自己，于是说道：“好吧，我等你，快去拿吧。”萧苏亚一溜烟跑回家，把材料递到姜一铁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