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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子洋
一阵大雨,给连日炎热的皖南大地带来几分凉爽。恰逢电视剧《种墨园》热播,其间宣城市各大景点免费对外开放,一家人当即驱车前去泾县查济古村。
到查济村口时,已是午后。立在眼前的是一面照壁,白墙黛瓦,上书“十里查村九里烟”,上网搜索,原来是明代进士查绛赞颂自己家乡的诗句。此刻天上仍有细细蒙蒙的微雨,正应和了这数百年前的古人诗句。
进了村,才知这村子远比外面看起来要更大。与西递、宏村一样的白墙黛瓦,一样的马头高耸,但比起西递、宏村少了几分规矩和精致,多了几分未经修饰的烟火气。查济古村始建于隋唐,鼎盛于明清,鼎盛时期据说有祠堂、庙宇、桥梁各一百零八座,如今仍有元明清古建筑百余处。村落依山而建,傍水而结,三条溪——许溪、岑溪、石溪——好似三条玉带,蜿蜒曲折穿村而过。沿溪伴着潺潺水声一路而行,有的宅子墙上的白灰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青砖;有的宅子外表看着古旧得像是从旧日岁月中走出来的,庭院里却有数盆葱郁花木,显然是住着人。古老的祠堂里空旷而幽暗,天井很大,抬头望上去,一方天空被框得方方正正——当地人管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站在这天井下,忽地想起祖父从前在黎阳老家的房子虽稍显破旧,却也有一方如此般的天井,每日洒下的阳光见证了新世纪之初一家人的平凡生活。老屋的位置推算起来,现在应当是黎阳in巷和四中之间的那条马路,离一家人的新房竟也不远,不禁感叹人生的奇妙。
街边寻一老店吃午饭,餐桌在院中天井下,有笋干炒木耳、干锅花菜、宫保鸡丁,是朴实自然的乡土味道。饭后行至村口,竟还有一间宣纸书画艺术馆,场地不大,不收门票,其中数十幅画作,所画小到几只南瓜、几串辣椒,大到一江碧水曲曲折折穿过万重山,一笔一画,尽显诗画风骨和人文人心。看过挂在墙上的书画,再看窗外,溪边三三两两坐着支起画板写生的学生,有的正用铅笔勾线,有的偏爱水彩渲染。这才想起来,查济好像还有着“中华写生第一村”的美名。一个女生坐在石阶上,面前是一幅水墨画,墨色在纸上洇开,远山近水,白墙黛瓦的轮廓淡淡地浮着。那纸白得温润,墨色渗进去,不浮不躁,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不过是借了人的手显出来罢了——那,便是宣城泾县最为出名的宣纸吗?
宣城泾县的一片好山好水,养出了这雪白细腻的宣纸,也养出了这些来来往往的画画的人。今天一家心血来潮来到这里,还是因为《种墨园》这部宣纸主题电视剧的热播。黄山有《家业》书写“墨韵万变”,宣城有《种墨园》讴歌“纸寿千年”。无论是《家业》中李祯承家族之志,从废墟中将徽墨技艺拾起来、传下去;还是《种墨园》中曾经各执己见的众人最终不计前嫌,并肩而立,制成巨宣“三丈三”,都是中国匠人潜心守艺,念兹在兹的体现。一锭徽墨、一张宣纸,背后不知是多少手艺人的一辈子。
此刻我站在泾县的查济,脚下是宣纸的故乡;百十里外,是徽墨的故地。不禁想到,宣纸和徽墨,同在皖南大地,隔着不算遥远的山水。纸与墨,本就是一对。纸等着墨来写,墨等着纸来承。没有纸,墨无处落笔;没有墨,纸只是一张白纸。它们在各自的家乡,被各自的匠人用一生的光阴打磨,最后在文人的案头相遇,成就了无数传世的字画文章。
此刻再看眼前的查济,便觉得处处都是纸与墨的印证。那白墙是纸,那黛瓦是墨;那溪水的波光是纸上的留白,那马头墙的剪影是墨线的勾勒;那河畔老妇声声捣衣如白纸铺开了一片古朴淳厚的底色,几位年轻人直播声夹杂着欢笑似墨般点染出几分青春的靓丽……一座查济古村,对游客是一幅纸墨相生的大画卷,在天地这幅更大的画卷之中也只是小小的一笔。而《种墨园》与《家业》,一纸一墨,隔着屏幕在同一个夏天热播,倒像是冥冥中的一种呼应——纸与墨,终究是要相遇的。
宣纸也好,徽墨也好,说到底都是人在这山水间讨生活的手艺。手艺会变,人会老,但山水还在,溪水还在流。纸与墨的故事,只要还有人写字画画,就还会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