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士哲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镌刻在民族血脉中的亘古绝句,至今仍在历史的廊柱间回荡不息。听闻青阳县陵阳镇新辟了屈原文化园,我便约了几位文友,循着诗行的脉络,同往古镇谒访。
屈原文化园坐落于九华山东麓的陵阳镇兰溪村,依山就势,楼阁层叠,蔚为壮观。陵阳楼居于园中,五重飞檐如翼振翅,徽派建筑群错落山间。一楼“陵阳焉至厅”、二楼“九年不复厅”、三楼“不忘初心厅”,依次铺陈屈原生平、诗赋篇章及陵阳学研成果;四楼设屈子讲堂,藏有《哀郢》典籍与楚辞研究手稿。馆中用光影重现了诗人行吟陵阳的三维场景,清癯身影穿越千年烟云,刹那间便鲜活如初。
屈原,这位曾执掌楚国内政外交的三闾大夫,一度让楚国在他的新政下气象蒸腾。然而佞臣当道,昏聩的楚怀王终将这位忠良放逐汉北,自己则执意与虎狼之秦结盟,最终客死异乡。继位的顷襄王更加庸懦、奸佞视屈原如鲠在喉,搬弄是非,蓄意加害。年过半百的诗人在二次流放中,被驱往千里之外的楚国东南边陲——陵阳。
南国三月,淫雨如织;江风挟着料峭寒意,滔天浊浪几欲吞没孤舟。屈原攥紧船栏,凝望郢都在雨幕中渐次淡去,如一幅洇湿的水墨画卷。浑浊江流与潸然清泪在风中交缠,前路茫茫,何处是归程?他曾在此运筹新政、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一叶孤舟载着残躯,驶向未知的蛮荒。
“路贯庐江兮,左长薄。”他从青弋江(古称庐江)溯流而上,经漫长跋涉,终于抵达荒莽的陵阳。(据《石台县志》载,汉武帝元封二年置陵阳县,因山南为阳而得名,此山即今九华山。)此时江南正是草长莺飞、杨柳拂岸的阳春,江渚柔条在风中袅娜,惹人无限依惜。可诗人无心赏景,他满心只有楚国的危局。面对巍巍陵阳山,他仰天长啸,将悲天悯人的喟叹熔铸进《哀郢》的血泪之中: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蹙。”
流放途中,他无时不为丧师失地忧心,字字皆是对家国的眷恋与命运的悲愤。宏图未展,壮志难酬,他不甘示弱!秦兵的铁蹄正如沙尘暴般从北方席卷而来,楚国已是危如累卵。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绝望深处,诗人依然怀着重返郢都的执念——那里有他的理想、他的生命。他天真地幻想,顷襄王终会幡然醒悟,让他重振朝纲。可日复一日,朝廷杳无音讯,郁结的愁思如藤蔓纠缠不散。“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身在边陲陵阳,却始终心系郢都。
据《哀郢》“至今九年而不复”推算,屈原在陵阳困守了近九载春秋。他追怀前贤,渴望明君:“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然而,周赧王三十七年(公元前278),秦将白起攻破郢都,宫室化为丘墟(《史记·楚世家》)。噩耗如雷,击碎了诗人最后的希望。他在《哀郢》结尾怆然泣下: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国破家亡之际,屈原决意如飞鸟归巢、孤狐首丘,回到幼年生活过的汨罗江畔。公元前278年五月初五,这位“受命不迁”的赤子怀抱巨石,纵身投入江流,以死殉国,以明其志。从此,他以诗为骨、以国为魂的风范,融入民族文化的血脉。
今日陵阳,野弥绿浪,水蕴天光。诗人从未沉没——他只是化作了文明长河里的一道水脉,无声,却奔流不息。九华山下,陵阳河的潺潺流水至今仍回响着两千三百年前的悲怆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