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亚星
近日有幸陪同文化名人蒙曼老师登黄山,真正领略了什么叫作“腹有诗书气自华”。与其说她是在“游黄山”,不如说她是在“读黄山”。可观可感的黄山自然美景在她的口中就有了诗意的解读,而黄山丰富厚重的文化更是她读黄山的索引和注脚。
我们相谈甚欢,在谈到游黄山的几重境界时,我用了四个关键词:如何、始信、果然、观止。当我告诉她这四个词其实是黄山的四处摩崖石刻时,她表现出了极高的兴趣。我向她一一做了介绍。
“如何”在玉屏峰文殊台旁崖壁,落款为:“辛未(1931)秋,张善孖题”。张善孖,四川内江人,张大千胞兄,擅画虎。
“始信峰”刻于始信峰上,隶书。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黄习远题,孙湛书。
“果然”碑刻,嵌于玉屏楼陪客松旁石上。
“观止”在黄山共有四处,其一刻于天都峰老道口往玉屏楼道旁岩壁上,旁有小记:“乾隆乙酉(1765)再登天都,书二字于峰顶,今刊此两相向焉。黄鲁峰。”一处刻于玉屏峰狮石上,有眉题和落款,已不能辨认。另两处分别在清凉台和刚刚打开的黄山东大门。
崖壁镌字,山岳留声。石上四语,黄山四境。如何、始信、果然、观止这四个词语,不仅形象地体现了人们游黄山的四重境界,更藏着一座名山跨越千年的审美哲思。
未登黄山之时,早闻天下名山之誉,诵读诗文、阅览画卷,心里早已预设万千风光。黄山真的有这么美吗?心中生出第一重叩问:如何?起初满是游人初见黄山的惊疑与探寻。直到初入黄山,峰回路转,峭崖迎面,奇松横出,云雾在山谷间聚散无定,眼前景致超出想象,心底之问悄然发生了改变:世间竟有这般山水?究竟该如何描摹?
我初到黄山工作,第一次徒步登山,望见孤松破石而立,云海倏忽漫过岭脊,一时词穷。平凡如我,有这样的感觉实在很正常,古来无数文人初至黄山,大抵与我同感。郭沫若在《黄山之歌》中写道:“又闻唐时李白曾来此,碧山问路访胡晖。为何不为黄山作歌谣,只为白鹇作谢词?黄鹤楼头有崔颢,李白尚且不敢题。黄山奇拔万万倍,无怪诗人搁笔殊如痴。”
“如何”,是初见时的迟疑,是认知的打破,是一颗心放下成见,向群山躬身发问。这是游山的起点,是审美开启的序曲。心存一问,方才愿意继续攀缘,向更高处探寻答案。
循石径继续攀登,过陡坡,渡天矼,抵达北海始信峰,石壁上“始信”石刻豁然入目,游山遂入第二重境界:始信黄山天下奇。
相传明人黄习远游至此处,目睹奇松林立、万壑铺云,方才信服世间真有此等绝境,遂名此峰“始信”。清时太平县令陈九陛刚上任,初疑徐霞客之言过誉,登临始信峰之后,笃信无疑,留下“岂有此理,说也不信;真正妙绝,到此方知”的感慨。
纸上文字、视频画面、旁人讲述,终究隔着一层云烟,耳闻百遍,不如亲见一回。唯有亲身踏险登高,直面山川本色,方能从半信半疑,转为由衷信服。此刻心中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先前的“如何”一问,在此得到初步回应。所谓始信,是感官与实景相逢,是想象与现实重合,是放下偏见,接纳黄山独有的灵奇。到此方知,所有流传千古的盛赞,并非文人浮夸之辞。
“始信”之奇,尚是黄山一隅。登临文殊台,蓦然撞见“果然”石刻,游心抵达第三重境界。远眺天都、莲花双峰对峙,云海浩荡,奇峰参差,一步一景,移步换形,方才发觉,一山一壑,一松一石,处处皆藏精妙。先前所见的奇景,并非孤例,黄山之美,贯穿全程,无一处敷衍,无一刻潦草。
我曾多次站在山巅观看日出。前夜山间尚是浓云密布,众人以为难见晨曦,心生怅然。孰料拂晓时分,东方天际霞光漫卷,红日跃出云海,金光铺满群峰。因为期待,把“有可能”变成了“有把握”,那一刻心底涌出的感叹,便是“果然”。李白笔下“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徐霞客笔下“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揽”,全都一一兑现。“果然”二字,没有激烈的惊叹,而是历经跋涉、多方见证之后从容的认同。如果说“始信”是初见的震撼,“果然”便是长久游历之后,反复核验而生的共鸣。
历尽千山登绝顶,放眼万峰揽乾坤。最终遇见崖壁上两个沉厚的大字——观止,抵达登临黄山的最高境界。知道黄山的奇,不是一时偶遇,而是与生俱来、无处不在的风骨。
“观止”典出《左传》,意为美至极致,无以复加。徐霞客纵览四海山川,留下定论:“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摩崖之上的“观止”二字,正是对此千古论断最凝练的镌刻。
如何是叩问,以虚心开启旅程;
始信是相遇,以实景破除疑猜;
果然是印证,以跋涉收获笃定;
观止是归境,以大观安放心灵。
天下山水,和洽相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与黄山朝夕相处,我渐渐读懂“观止”并非狭隘的“天下第一”。它不是说别处山水不足观,而是登临至此,心灵抵达一种圆满的境地。一方方摩崖石刻,是历代游人留在山崖上的心迹。历经“如何”发问、“始信”相遇、“果然”印证,游者的眼界、胸襟,在群峰之间完成升华,抵达“观止”归境。由疑而信,由见而悟,由游而化,看尽峰壑烟云之后,内心不再急于比较高下,只是静静地感受天地造化的大美。这既是一条登山之路,亦是一条修身审美之路。
山有画境,人有心境,审美抵达极致,喧嚣归于沉静。只要愿意迈开脚步,人人都能循着“如何、始信、果然、观止”四重境界,读懂黄山,读懂天地,读懂行走之间内心生长出来的辽阔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