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 进
诗歌是声音的艺术,好的诗歌会发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声音。从这本《碧水深涡——陈先发四十年诗选》(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中能够看到陈先发独树一帜的声音诗学。这种“声音”并不仅指表面的格律、音韵、节奏、声响,更重要的是一种深层的、带有浓厚自我色彩的内面意识,以及统摄诗歌全部因素的总体意义,正如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提出的“意义之音”。在四十年创作生涯里,陈先发将诗歌的声音艺术发挥到极致,不断发出迥异于流俗的“声音”,面对不断合并诗歌同类项的历史化进程,始终保持着一种无法被归类通约的异质性,日益显现出经典化的可能。
声音诗学的逻辑起点是索绪尔现代语言学对文字与口语的区分,书写文字被视为受到外在社会因素影响的产物,而作为声音的口语才更接近纯粹的语言,就像陈先发所说,“声音较之文字,有更高的自由、更强的敏感度,所以我推测多数诗人在写诗时,都会自觉而无须明示地形成一套把词语变成声音的内在机制。”陈先发在此基础上建立起的声音诗学实为对个体内在真实感受与抒发的强调。这种声音不同于惯常理解的声响、声波,“诗所创造的另一种奇迹是,它让你听见的声音,根本不来源于耳膜。”这种声音是诗人最真实内在感受的真切表达,“与其说你听见了诗中的一种声音,不如说你听见了一种可能性。”这种声音是诗歌中诗性的来源,“好诗中都有种‘不能被读出的声音’。它回旋在诗的最底部,拒绝被任何音律、腔调、节奏所传递。它恰是一首诗最重要的部分。”
陈先发声音诗学的理论也形之于他创作上的自觉。如何让诗歌发出自我独特的声音,而非书写文字的重新组合?陈先发通过一种透明写作,还原意象审美上的“素颜”形态,建立主体性上的“素心”状态,呈现语言修辞上的“素简”特征,正如其诗歌《顺河而下》中“碧水深涡”意象。因此,将“碧水深涡”作为四十年诗选的书名,也带有“言诗之诗指向自身”的“元诗”意味。
所谓“素颜”,即是未施妆粉的天然脸庞。诗歌意象一为前人所用,便涂抹上了浓厚的文化符号意义,用陈先发的话来说,就是“一块巨石压在一种纯然内在的声音之上”。陈先发的诸多诗歌并不排斥前人用过的意象,但像卸妆那样去除意象上层层叠加的符号意义,像搬开“巨石”那样将前人用过的意象还原成未加修饰的自然状态,以释放自我“纯然内在的声音”。鲁迅文学奖授奖词评价陈先发眼光的“格物致知”,这意在强调他诗歌意象上的及物性:诗人直接与自然客体对话,而非格取现成的文化符号、取材现成的文学知识。他不断去除“山水、人物、社会、世情”的符号意义,还原“山水、人物、社会、世情”的“素颜”,不仅“使原本非审美的对象进入审美”,也让原本那样审美的对象被进行另一种审美。丹青、枯藤、暮云、哀鹤、湖心亭、旧亭台、断砖废瓦、铜雀春风这样的传统意象,已经被还原成“碧水”那样的“素颜”,重新融入了诗人自己的“细腻体悟”。这种还原就像让-弗朗索瓦·利奥塔所说的“回避”:“每次唯有精神在一种感性物质里回避了另一种感性物质,并将适合于第二种感性物质(或者至少适合于对它的记忆)的感觉组织保存在这第一种感性物质上时,才会有风景。”在长诗《了忽焉——题曹操宗族墓的八块砖》中,陈先发引用了三国魏晋时的一系列典故与意象,却又回避了帝王将相、王朝更迭的宏大叙事,铜雀春深、黑髻高挽的后宫艳情,他将这些典故与意象只当作资源与素材,化作凡人情感、生命哲理、历史感慨的载体。
陈先发自谓受胡塞尔的现象学影响很深。按照现象学理论,诗人只有学会了审美之后,才在意象面前成为主体,意象才成为客体。让诗人成为诗人,让“素颜”的意象重建为自我的意象,需要诗人的“素心”,这既是一种充满着现代意识的主体性,也是一种追求陌生化而带来的“影响的焦虑”,这种“素心”无视传统与流俗的声音,只直面自己内心与众不同的声音,正如陈先发所说,“‘传统’的声音向我涌过来,并穿过我——仅此而已。”“(诗人如果)不想让诗中的声音形成坡度、曲面、丘壑等,他无疑是麻木的。”这种“素心”还是一种深藏于内心深处的幽微感觉,无法通过一般的视觉中心主义来看见,只有具身在场时“闭着眼”的多感官联动与心灵感知才能听见。过于明晰的视觉“看见”,本质是人类文明对理性与确定性的强调。米歇尔·福柯认为,“一种权力形式,如果它主要由‘看法’构成,那么,它就不能容忍黑暗区域的存在”。“素心”有时需要晦涩不明、朦胧多义的感知,才能产生更丰富的生命体验,才能真正看到“那些不囿于形、存而无态、须集五官之齐鸣才能真正进入的东西”。在《枯七首》中,陈先发以具身入局,试图表达对生命状态、美学主题的体悟,视觉既能看见抽象之物,有时也会因“新雪的霎亮”而“目盲”,“新的嗅觉”能过滤掉“不想听、不忍见、不足信的”,触觉既能感受到“皮肤上苦修的沁凉”,也能摸到“胸腔中轰鸣的寂静”,听觉既能感受到“一声生涩的晚钟”,也能听见寂静的“阈值”。所有感官混合之下,消逝之物与枯萎之境“可见、可听、可品尝”,但诗人清楚,“只是眼、耳、舌尖依然会欺骗我们。”所谓的“欺骗”其实是以不确定性反抗单调的理性,更幽深的心灵体验的“声音”只有在这种不确定性中才能缓释而出。
陈先发的诗歌语言呈现出一种素简的修辞特征。素简不仅是枯之美学,也有效地实现了“言文一致”的声音诗学:诗人有足够的能力将自身内面的、心灵的声音(言)直接用文字(文)表达出来,而不是取法于标准语的文法规则与文化典故。日本学者柳田国男指出标准语具有暴力性,会排除个体的精神活动。陈先发曾认为“过度让位于修辞,是这一代人的通病。语言牢牢占据着我们内心想要坐地成仙的那块空地”,当然也会压抑内心中的真实声音。“碧水深涡”的“深涡”是一种“语言的漩涡”,是“建立在语言经验和生命体验之上的双向击穿,甚至是多向击穿”。在他的诗歌中,不仅舍弃了繁缛的修辞,甚至打破了现代标准语的语法编织规则,他“更倾向于一种直接、朴素、但有况味、余响不绝的语言风格”。正是这种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语言,使诗人更深地接近了“言=文”的境界。《丹青见》中的逻辑悖论、《偏头疼》中的语义矛盾、《白头与过往》中的指代混杂等,都超越了现代汉语的语法秩序,却又将心灵深处的“声音”与“现代汉诗”的隐喻性发挥到极致。而这种素简的“言文一致”,很难指认出陈先发诗歌语言究竟是古典的,还是西方的,其实都不是,是他自己的,这也让陈先发创造出一些新的语言,如《与清风书》中的“儒侠并举”、《杂咏九章》中的“渐老如匕”、《写碑之心》中的“写碑之心”等,时至今日已广为流传。
《碧水深涡——陈先发四十年诗选》大致以十年为一个阶段,分成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从1986年的《与清风书》开始到2007年的《长诗:你们,街道》,第二部分从2007年的《新割草机》到2013年的《失去的四两》,第三部分从2010年的《颂九章》到2017年的《白头鹎鸟诗》,第四部分从2018年的《一枝黄花》到2023年的《长诗:了忽焉——题曹操宗族墓的八块砖》,这也隐含有一种对自己创作阶段分期的意味。如此,“碧水深涡”还有另一层历时性的含义:诗人的创作如乘船远航,“顺河而下”,在经过险滩地理中的青春期写作之后,来到平静开阔的中年写作。虽然褪去了热烈与激情,但水面之下深不可测,这是他个人的成长轨迹,似乎也应当是百年新诗的演进脉络。